一
　　 賀海在下定決心追求錢玉梅之前，猶豫了很久，最終讓他把心動付諸行動的，是他的鐵哥們吳國強的一句話。
　　 大學畢業(yè)后，賀海留在了省城洪城進入騰飛公司工作。兩年后，通過自己的努力，終于從同期一起進入公司的上百名應屆生中脫穎而出，被提升為財務副經(jīng)理。成為財務副經(jīng)理以后，在一次公司拓展活動中認識了市場部經(jīng)理錢玉梅。因為一些眾所周知的原因，公司財務部和市場部的關(guān)系一直都很僵硬。但是錢玉梅的另一個身份，使得賀海根本不可能拒絕錢玉梅那天的搭訕。
　　 那天在開始一項關(guān)于市場調(diào)查的趣味小游戲之前，主持人要求大家跨部門兩兩組隊。主持人的話音剛落，錢玉梅就從市場部的紅色隊伍中走出來，還沒走到財務部的藍色隊伍前就喊著：“賀經(jīng)理，我們倆人一組吧?！?br />　　 聽到錢玉梅的邀請后，賀海還以為她是在叫別人，猶豫了一會兒，看到周圍財務部的同事都看向自己，這才遲疑地走上前問：“錢經(jīng)理，您叫我？”
　　 賀海之所以懷疑，倒不是他不認識錢玉梅，而是發(fā)現(xiàn)錢玉梅竟然認識自己。因為錢玉梅的另一個身份是公司老板的親妹妹，而且還是未婚單身，賀海在進入這家公司后不到三個月就認識她了。但在過去的兩年里，不論是在工作上還是在其它場合，倆人都從沒有過任何交集。
　　 而這時錢玉梅卻很自然地微笑著：“是呀，我倆一組吧。”
　　 賀海連忙把自己的笑容調(diào)到最自然的狀態(tài)，迎上前去：“好?。　?br />　　 在那之后，賀海發(fā)現(xiàn)錢玉梅經(jīng)常以各種理由來接近他，但是三個月的時間過去了，單身的賀海仍然沒有任何回應。不是說錢玉梅對他沒有吸引力，而是因為他們兩人的身份相差太懸殊了，對于自己的另一半，賀海從沒敢往這個方向考慮。
　　 這天下班后，賀海和同事吳國強一起走出公司，附近沒有其他同事時，吳國強問他：“聽說玉梅最近在追求你？”
　　 賀海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胡說八道，哪有的事兒！”
　　 吳國強指著他紅透了的臉：“哈哈，我就不信你感受不到她對你的愛意?！?br />　　 “就算是有，那也只是一點點好感而已，跟你說的愛意差了十萬八千里了！”
　　 “兄弟，既然你知道了，怎么還沒有行動呢？”
　　 賀海囁嚅道：“呃，我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考慮過呢?！?br />　　 吳國強拍著賀海的肩膀說：“阿海，到什么山就唱什么歌，碰到這種好事你竟然還猶豫，我要不是已經(jīng)結(jié)婚，早就主動去追求她了，你倒好，人家姑娘都倒追你了，居然還在往后縮?！?br />　　 賀海平靜地說：“不是縮，而是沒回應，因為我從來就不是吃這碗飯的料?！?br />　　 吳國強感慨地說：“兄弟，人活世上，有幾個人能順心遂意的？更何況我們處在一個大變革的時代，從農(nóng)村來到這大都市，有多辛苦，你不是不知道，如果有人能拉你一把，最少可以讓你少奮斗十幾年！”
　　 聽到最后一句話，賀海的心底一陣觸動，但他依舊平靜地說：“謝謝你，吳哥，我再想想吧?！?br />　　 賀海和錢玉梅確定戀愛關(guān)系以后，整個公司很快就都知道了，除了極少數(shù)幾個關(guān)系特別好的，賀海立即感覺到其他同事對他恭敬了很多，但關(guān)系卻明顯更疏遠了。而他們的戀愛關(guān)系卻一直不溫不火的，因為在賀海的想象中，自己戀愛都是主動的，以致于他很不習慣玉梅極強的控制欲，以及她在戀愛中處處表現(xiàn)出來的主動性。所以兩年時間過去了，倆人的戀愛關(guān)系卻仍然沒有任何新的進展。
　　 周末，賀海和玉梅一起吃過中飯后，在夢時代廣場的購物中心閑逛，打算給賀海買一件外套，對于衣服的款式，倆人卻起了激烈的爭執(zhí)。賀海喜歡偏休閑舒適的款式，而玉梅卻堅持說商務款式更符合他現(xiàn)在的身份和地位。最后賀海拗不過玉梅，卻使得他對份戀情更加疲憊了。
　　 這一天是國慶節(jié)假日，賀海給同學楊森打了個電話，楊森大學畢業(yè)后回了婺城工作，但他們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還和上學時無話不談，包括賀海和玉梅的這場不咸不淡的戀愛，楊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楊森問：“阿海，國慶節(jié)回來嗎？”
　　 “今年不回去了，女朋友有安排了，去云南旅游。”
　　 “哦，那預祝你們玩得開心。對了，上個月高清又拒絕了一個追求她的男人，對方在銀行工作，聽說還是一個經(jīng)理，比咱們大兩歲，認識高清有半年了，上個月向她表白，卻被高清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是嗎？”
　　 “哥們，這是她拒絕的第三個男人了，你知道，在婺城，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基本上就已經(jīng)是大齡剩女了。”
　　 “知道了，謝謝你，森哥?！?br />　　 賀海和高清在大一的老鄉(xiāng)會上認識后，互生好感，卻沒有把這份好感刻意地去發(fā)展，只是最要好的同學兼朋友。大學四年，兩人都有考研究生的計劃，所以都以學業(yè)為主了；另一方面，經(jīng)濟因素也是原因之一，即使是學生，戀愛也是要花不少錢的，高清的家庭條件一般般，而農(nóng)村出身的賀海家經(jīng)濟更是困難，能供他上大學就不錯了，學費都是用助學貸款付的。賀海原本打算，如果考上研究生，他一定要高清成為他的女朋友。但是大四那年，他沒有申請到獎學金，而高清也沒有考上研究生。賀海在申請獎學金失敗以后就開始找工作了，而高清在考研失敗后，回婺城考了公務員，進入稅務局工作。
　　 參加工作以后，雖然換了手機號碼都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對方，但賀海很少和高清聯(lián)系，只有在節(jié)假日才會互發(fā)微信祝福一下，表示自己還記得對方。而高清的朋友圈，雖然賀海每一條都會看，卻沒有過任何互動。
　　 分開四年零八個月以后，在戀愛中筋疲力盡的賀海第一次撥打了高清的電話，手機里傳來的鈴聲是袁姍姍的《覺悟》：
　　 當眾生踏上這條路
　　 眼前是一片迷霧
　　 太多的嫉妒
　　 太多的束縛
　　 默默承受著求不得苦
　　 在那一刻，賀海的心靈剎那間就被擊中了，如同一道閃電穿過漆黑的夜空，驟然間點亮了他腦海中無邊無際的迷霧，整個靈魂都處于一種被擊中的狀態(tài)，一股莫名的曖意從他的內(nèi)心深處涌出，對于這首歌，這個號碼，以及這個號碼的主人，賀海知道，他確實在那一刻再一次對高清生出了喜愛。
　　 只是一次普通的節(jié)日問候，但賀海卻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了她一開始的驚喜和驚喜過后的距離感，高清似乎是在刻意地強迫自己與賀海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在那之后，賀海從網(wǎng)上下載了這首并沒有什么名氣的連續(xù)劇插曲，存在手機里，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喜歡一遍一遍地循環(huán)播放，讓低沉的音樂聲充滿著自己的整個思維空間。
　　 相比賀海和玉梅戀愛的開始，他們的分手很平靜，平靜到連吳國強都是在半個月后才察覺到這個變化。而那個時候，玉梅已經(jīng)和另一個剛從美國留學回來，入職騰飛公司不久的商業(yè)部經(jīng)理迅速開始了新的戀愛。賀海在年底的職位升遷名單被刷下來以后，就辭職回了婺城，進入同一個行業(yè)的山河公司任財務經(jīng)理。
　　
　　 二
　　 賀海和高清的第一次正式約會，是在賀?；氐芥某枪ぷ饕粋€月以后的一個周末，算起來，倆人從認識到第一次約會，已經(jīng)過去整整九年了。
　　 當賀海拉著高清，從婺城的云碧峰森林公園山腳下一路登到山頂，站在山頂?shù)挠^景臺上往山下看去，整個婺城的全貌一覽無余。在云碧峰西北面山腳下，信江河穿城而過，就像是一條玉帶，繞過整個婺城的腰部。賀海拉著高清一起站在山頂，眼光及處，到處都充滿了勃勃的生機。賀海掏出手機，開始播放音樂，袁姍姍那低沉的嗓音回蕩在整個云碧峰的山頂。
　　 當深愛就此結(jié)束
　　 寂寞侵蝕了孤獨
　　 太多的痛處
　　 都無法彌補
　　 只好偷偷抱著回憶哭
　　 覺悟，放下所有的辛苦
　　 求一個歸屬
　　 把愛恨變成祝福
　　 聽到賀海的手機中播放出這首歌曲，高清突然有了一種在他面前赤身裸體的感覺，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她把眼光偷偷地瞟向賀海，見他看了一眼自己之后，就把眼光轉(zhuǎn)向了山下，靜靜地在音樂中看著山下的車水馬龍。
　　 在熟悉的音樂聲中，高清很快冷靜了下來，她立即就明白了，賀海并不是今天才開始聽這首歌，更不會是今天才明白自己的心思，也許就是這首歌才使得他回到自己的身邊。在分開了整整五年以后，漸漸變得陌生的他重新又給了自己那種熟悉而踏實的感覺，在徐徐山風的吹拂下，初春溫暖的陽光讓她的心情很快變得平靜而寧和。此時此刻，高清的心里期盼，就這樣倚著賀海，靜靜地聽著音樂，看著山下的風景，一直到天荒地老。
　　 但是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出現(xiàn)了，突然身后一個嬌媚的聲音響起：“哇，賀海哥，你們好浪漫?。　?br />　　 賀?；仡^一看，同事王藝如一個人剛剛走到山頂，正沉浸在音樂中的他微微皺了皺眉頭，但仍然客氣地露出笑容：“你好，小王?！?br />　　 而王藝如卻很興奮：“太巧了，想不到周末登個山也能碰到朋友?！?br />　　 “是啊，婺城就這一個森林公園嘛?！?br />　　 “嗯，說得是，這是你女朋友嗎？好漂亮呀?！?br />　　 賀海略一猶豫：“呃，這是我同學高清。小清，這是我的同事王藝如?！?br />　　 王藝如很識趣地說：“你好，清姐，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高清毫不客氣地說：“好的，小王，再見?！?br />　　 看著王藝如漸漸遠去的背影，賀海想起了在公司初次見到她的情形。入職山河公司后第一天上班，人事經(jīng)理帶著他到各個辦公室認識新同事，在王藝如所在的市場部辦公室，人事經(jīng)理介紹過雙方后，特地指著王藝如說：“這是市場部文員王藝如，所有的市場數(shù)據(jù)都是由她整理和統(tǒng)計的，所以賀經(jīng)理以后和她的對接會比較多一些，小王可是我們公司最漂亮的美女哦。”
　　 賀?？蜌獾卣f：“你好，小王！”
　　 王藝如仔細地看著賀海，試探地問：“賀海？哎，你認識賀小玉嗎？”
　　 賀海一愣：“小玉？她是我堂妹?！?br />　　 王藝如立即興奮地說：“呀，真的是你啊，小玉是我的好朋友，她經(jīng)常跟我提到你，你可是她的榜樣呢?！?br />　　 賀海微微一笑：“是嗎，這么巧??？”
　　 王藝如主動伸出了右手：“是啊，以后你可要多教教我呢?！?br />　　 賀海握住她的手掌，感受到的是柔軟和溫暖，以及旁邊其他男同事妒忌的眼光：“客氣了，我剛?cè)肼殻瑯I(yè)務上還要向你多學習。”
　　 王藝如走遠了以后，高清看了看賀海的臉色，問：“怎么了，你不喜歡她？”
　　 賀海淡淡地說：“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沒想到在這里碰到她。”
　　 高清看著遠處王藝如苗條的背影，奇怪地問：“為什么？她長得很漂亮啊?！?br />　　 賀海生氣地說：“什么意思啊，長得漂亮我就得喜歡嗎？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
　　 看到賀海生氣了，高清卻很高興：“你們男人不都是這樣嗎？不過，阿海，你也別生氣，我相信我選的男人與眾不同！”
　　 賀海當然知道自己的生氣完全沒道理，他平靜地說：“謝謝你，小清。不過，因為她在公司里太熱情了，所以我不太喜歡她?！?br />　　 “太熱情？還好吧，人家只是和你打了一個招呼而已，”但高清轉(zhuǎn)念一想，突然明白了：“她喜歡你？”
　　 賀海臉上一熱，囁嚅道：“算不上喜歡，不過，她和我堂妹是好朋友，堂妹從小就一直比較崇拜我，所以可能她也對我有一些好感吧?！?br />　　 高清又看了一眼遠處王藝如年輕苗條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危機感，卻什么也沒有說。對于賀海，高清還是很放心的，特別是經(jīng)過剛才和他在音樂聲中的共鳴，讓她感覺自己的選擇和這些年的等待，都是非常值得的。
　　 覺悟，放下所有的辛苦，
　　 求一個歸屬，
　　 把愛恨變成祝福。
　　 覺悟，翻開歡喜的經(jīng)書，
　　 念一句知足，
　　 把思念全傾訴
　　 音樂還在飄蕩，高清再次沉浸其中。自己喜歡的，去追求就是了，雖然不一定能得到，但也不會辜負自己的心。
　　 賀海確實不喜歡王藝如，雖然她長得很漂亮，公司里的那些男同事都喜歡和她開玩笑，但賀海卻只想離她越遠越好。只是，作為公司的財務經(jīng)理，賀海卻又不得不經(jīng)常和她打交道。就像今天，他拿了一份報表過去給王藝如，就被她順勢拖著，談東論西地聊了一會兒，正好王藝如的手機響了，賀海立即起身，趁機準備離開。
　　 只是王藝如的電話兩三句話就說完了，隨即向已經(jīng)走開的賀海揮著手，撒嬌地說：“哎，賀海哥，等一下，能麻煩你幫我一起去取下快遞嗎？這個快遞有點重呢?！?br />　　 賀海皺著眉頭轉(zhuǎn)過身，說：“對不起，我辦公室里還有點事，你叫其他人去吧?！?br />　　 王藝如輕輕地搖晃著肩膀，低胸上衣露出的豐滿胸部一陣抖動：“別這樣嘛，賀海哥，剛才的報表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在路上繼續(xù)請教你呢?！?br />　　 看著她雪白傲人的事業(yè)線，賀海移開目光：“對不起，下次吧，我現(xiàn)在真的有點急事，你叫其他人吧?！?br />　　 王藝如還想繼續(xù)撒嬌，賀海卻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指著坐在旁邊的一個主管：“小樊，你去幫一下小王吧?！?br />　　 正被她剛才的搖肩動作迷得暈乎乎的同事愣了一下，回過神后，立即站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啊，我正好想走動一下呢?！?br />　　 只要是一個正常男人，都不會介意多一個像王藝如這樣的美女喜歡自己，就算是會帶來麻煩也在所不懼。賀海在洪城幾年的生活經(jīng)驗告訴他，這樣的女人本身，往往就意味著麻煩。如果還在洪城，賀海也許并不在乎這樣的麻煩，但是回到婺城后，戀愛中的他，絕不想惹上這樣的麻煩，所以他立即頭也不回地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