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時候，我還未讀書
　　 每天跟著父親
　　 干活放牛
　　 父親壯實的脊背
　　 馱著旭日
　　 把山里的柿子染紅
　　
　　 上學后，我丟下母牛
　　 書包上縫著補丁
　　 黎明一樣伴我左右
　　 來回路上
　　 我騎在父親肩頭
　　 時光浸泡的汗珠
　　 丹砂似的綴滿父親額頭
　　
　　 中學后，我離開溫馨小屋
　　 窗外月光朦朧
　　 梧桐樹影在夜袂中輕舞
　　 父親的脊背
　　 彎曲一座石橋
　　 瘦了，那條走向
　　 山外的小路
　　
　　 成年后，我背上行囊
　　 白云里裹挾濃濃思念
　　 一杯又一杯的憂愁
　　 父親佝僂的脊背
　　 總使我淚眼模糊
　　
　　 如今，父親老了
　　 一如老屋后那株椿樹
　　 皺褶的紋路
　　 石徑一樣恩疼憔悴的心
　　 如霜的白發(fā)
　　 嵌入艱辛歲月
　　 茁壯了山里的玉米
　　 金黃了田里的稻谷
　　
　　 二
　　 那時候，家里很窮
　　 幾兄弟還在學堂讀書
　　 學費高昂大山一樣
　　 壓在父親肩頭
　　 我不知道，父親
　　 什么時候有了煙斗
　　
　　 父親走路風雨無阻
　　 父親干活勁頭十足
　　 父親休息總會掏出煙斗
　　 吞云吐霧浮著滿面愁容
　　
　　 我總想，摸摸
　　 父親的煙斗
　　 肥胖的“七”字形
　　 怎會有如此妙用
　　
　　 殘破的瓦房
　　 擋不住襲來的寒流
　　 半夜里，屋外
　　 磕響鞋幫的聲音
　　 那是陪伴父親
　　 傾訴的煙斗
　　
　　 父親的煙斗老了
　　 像父親一樣
　　 吐出的煙霧
　　 籠罩滄桑歲月
　　 染白父親的頭
　　
　　 三
　　 每天清晨，父親
　　 伴著雞鳴早起
　　 鐮刀與磨石
　　 來回摩擦
　　 霍——霍——霍——
　　 撕裂屋后的山
　　 驚醒東方旭日
　　
　　 當?shù)谝豢|陽光
　　 從老屋窗口
　　 抽打在我臉上
　　 站在老屋門前
　　 我看見，父親
　　 揮舞鐮刀，割下
　　 一把把晶瑩的露珠
　　
　　 四
　　 暗夜，漸漸褪色
　　 一聲雞鳴
　　 回蕩，叫醒山里云雀
　　 露珠，晶瑩透亮
　　 濕了父親腳趾
　　 亮了父親眼眸
　　
　　 犁鏵，穿梭父親心田
　　 翻轉(zhuǎn)的泥土
　　 厚實地覆蓋父親的夢
　　 一滴滴汗水啊
　　 浸潤著干燥的土壤
　　
　　 我仿佛看見
　　 一棵棵幼苗
　　 在茁壯成長
　　
　　 五
　　 父親是農(nóng)民
　　 養(yǎng)活一家人的土地
　　 全靠那一把鋤頭
　　
　　 說真的，這一把鋤頭
　　 就像父親拜把兄弟
　　 風霜雨雪寒來暑往
　　 也不能阻擋，他倆
　　 上下?lián)]動忙碌的旋律
　　 在貧瘠的土地上
　　 彈奏一曲
　　 悠遠而充滿期望的歌
　　
　　 說真的，父親與鋤頭
　　 鋤頭就是父親
　　 父親就是鋤頭
　　 多少艱辛日子
　　 宛如根根琴弦
　　 在琴橋與面板之間
　　 被鋤頭辛勤地撥動
　　
　　 六
　　 那時候
　　 我們村很窮
　　 不認識“自來水”
　　 與“自來水”也不熟
　　
　　 還記得
　　 村里一共有三口井
　　 我通常稱它“吝嗇井”
　　 它就像軟軟的海綿
　　 總是慢慢地擠，緩緩地流
　　 挑水的人
　　 等得心子蒂蒂癢……
　　
　　 我家離井有兩公里
　　 父親跳水去晚了
　　 井就會水去井空
　　 于是，父親每天拂曉
　　 就會打著手電
　　 踩著露珠，一根扁擔
　　 兩條鉤，來回路上
　　 留下串串“……”
　　
　　 水桶吱咕，吱咕
　　 驚醒沉睡的大地
　　 迎來天邊的黎明
　　 我仿佛看見
　　 父親調(diào)回來的水里
　　 一條條魚蝦
　　 在逐漸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