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詩詞曲疊字
　　 疊字是中國古典詩歌中一種常見的語言現(xiàn)象，又被稱為“復(fù)言”或是“重言”，它也是一種重要的修辭方式。疊字的運用可追溯到《詩經(jīng)》，《詩經(jīng)》中有兩百多篇詩歌都運用了疊字手法，而中國古代女詩人易安居士在文學(xué)史上被稱為“疊音絕唱”，她的《聲聲慢》一連九對疊字，使得感情充沛、語句柔美。
　　 “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zhuǎn)；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盡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篇》曾如此概括疊字之用，由此可見，疊字在摹狀、表情、造境、擬聲中均有獨特作用。顧炎武有“詩用疊字最難”的感嘆。詩詞中用疊字能盡顯音樂美、協(xié)調(diào)美、情感美，這些疊字能增強詩歌的表現(xiàn)力和美感，所以運用疊字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現(xiàn)象，亦是不可多得的文章創(chuàng)作素材或是文章寫作手法借鑒。
　　 《詩經(jīng)》作為中國古代文學(xué)史上第一部詩歌總集，自有其道理，也在一定程度上為后代文學(xué)創(chuàng)作提供了范例。《詩經(jīng)》在疊字運用上有驚人的表現(xiàn)力，不止一本專著談到，《詩經(jīng)》三百零五篇作品，便有兩百多篇均用疊字，例如“風(fēng)雨凄凄，雞鳴喈喈，風(fēng)雨蕭蕭，雞鳴膠膠”、“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些句子都曾被歷代評論家稱許，擊節(jié)贊賞。《詩經(jīng)》中灼灼、依依、喈喈、漉漉、喓喓等，簡單的兩字相疊，卻把客觀事物描摹刻畫得情貌無遺，形神具現(xiàn)。
　　 而在漢代《古詩十九首》中，運用疊字的更是有十三首之多，如《青青河畔草》中青青、郁郁、盈盈、皎皎、娥娥和纖纖，從色彩、意態(tài)、女子風(fēng)采、女子臨窗眺望的姿容儀態(tài)、美麗容貌、素手之美這幾個方面寫出女子綽約，春草茂盛，生機勃勃。顧炎武指出：這首詩“連用六疊字，亦極自然，下此即無人可維”。天然去雕飾的美在詩中隱約顯現(xiàn)，自然妥帖，刪繁就簡。另有《迢迢牽牛星》也為人所熟知，亦是疊字運用極多的一首詩，迢迢、皎皎等，既有場景之美，亦有形態(tài)之美，令人深陷。
　　 隨著詩歌不斷規(guī)范化以后，格律嚴(yán)整、字?jǐn)?shù)有限，在疊字運用上便增加了難度，但用得極是妥帖的也不少。如崔顥的“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歷歷顯漢陽樹木清晰透徹、盡在眼底，萋萋顯鸚鵡洲芳草碧碧、濃茂蔥蘢，疊字的運用使得詩句形象鮮明，如在眼前，意境高遠。而唐代詩人“水田飛白鷺，夏目木黃鸝”則顯得有些索然無味，王維在《積雨輞川莊作》中則用為：“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在李詩的每一句前疊兩字，增色不少，“漠漠”勾勒出江南水田的廣闊無垠，“陰陰”彰顯樹木的濃密幽暗，使得詩句形神具備，綽約多姿，引人想象，葉夢得評價：“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以自見其妙?！庇纱丝梢姡B字之美，在于詩句里合適的運用。杜甫也有“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之句，蕭蕭顯落葉之悲，滾滾顯江水氣勢蓬勃，短短四字，使得詩句平添氣勢、充滿感情。由此觀之，寫詩時運用疊字必不可少，雖用但不濫用，雖少但勝長言，一詞一句之間，盡顯其貌。
　　 歐陽修稱詞為“聊佐清歡，敢陳薄技”的謔浪游戲，自蘇軾改變傳統(tǒng)詞的娛賓遣興功用后，詞成為正統(tǒng)文學(xué)，也如詩一般寄情寓情，抒發(fā)志向理想。詞的疊字運用與詩相比則更為簡單，從平仄上來說，詞多為雙聲，疊字簡單；從字?jǐn)?shù)上講，詞比詩的字?jǐn)?shù)多，并且每句不求字?jǐn)?shù)相等，平則相對，受格律限制更小，因而詞的更為常見，卻又更為曼妙?！皩ひ捯?，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是李清照在詞《聲聲慢》中所運用疊字的詞句，一句七疊，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錯落有致、聲韻諧和，情感低沉婉轉(zhuǎn)。歐陽修在《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一句中，連用三疊“深”字，不僅暗示女主人公的孤身獨處，更有心事深沉、怨恨莫訴之感，為人所稱贊。這個“深”，是疑問，亦是回答，在庭院深之處，深深是庭院，深深庭院深幾何？這顯然值得思考。所以在疊字中掩埋了問題，后續(xù)歐陽修才能回答得流暢生動。
　　 元代喬吉在《天凈沙·即事》一曲，“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fēng)風(fēng)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dāng)當(dāng)人人。”簡短二十八字十四疊，通篇疊字，卻不顯冗長陳舊，反而在描寫女子美貌和愛情圓滿中音韻優(yōu)美，恰到好處。曲中名詞、形容詞、動詞交相重疊，將春景寫得絢麗多彩，將少女寫得嬌憨動人。這里不需要多余的贅述，簡簡單單的詞性交疊，便能表達萬種情思。在元曲四大家的光芒之下，我們或許熟知馬致遠《天凈沙·秋思》，一系列名詞的組合，成就了一曲《天凈沙》的蕭瑟、破敗，卻往往忽略了元代曲作家喬吉，他用一曲《天凈沙》，帶著春的悸動，從頭至尾運用疊字，帶著讀者走向景美情美人美的風(fēng)光里。
　　 讀起它來，恍惚想起蘇軾的回文詩《菩薩蠻》里有這樣一句：“春晚睡昏昏?；杌杷泶骸?，昏昏二字，疊字摹狀，甚是貼合。今人作古韻，已是不在少數(shù)，而如若能在合適位置運用疊字，則使得詩詞或是曲在聲韻以及意境上都能更上一層樓，這豈非更加舒適。我們在敬仰古代文化的同時，更應(yīng)當(dāng)分析技巧，運用疊字，把其功用發(fā)揮到現(xiàn)代寫作中，而不是只敬仰，不運用。
　　
　　 二、散文現(xiàn)代詩疊字
　　 和詩詞創(chuàng)作運用疊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當(dāng)屬散文。朱自清在散文里常常運用疊字，把句子中的感情都融進疊字里。既增強了韻律感，又強調(diào)了風(fēng)景之美、感情之深。
　　 在朱自清的散文中，從頭至尾均能見疊字運用，耳熟能詳?shù)摹逗商猎律?，動人心弦的《春》，抑或是充滿風(fēng)月旖旎情事的《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還有許多散文作品，都在運用疊字。朱自清眾多散文作品里，最廣為人知的便是《荷塘月色》，如今回頭去讀，不僅能夠發(fā)現(xiàn)其語言之美，更能夠窺見其間疊字的反復(fù)運用，譬如荷塘，朱自清在文中連用曲曲和折折兩個疊詞，既把荷塘的形狀描摹出來，更增添了些不規(guī)則畫面，如此讀來，也韻味頗豐，而且葉子會“密密”的挨著，密密二字，便表達出荷葉之多。而我們所認(rèn)為像傘一樣的荷葉，在作者眼里是“亭亭”如舞女的裙，亭亭二字，更為荷葉增添了幾分婀娜高貴。甚至還有荷香“縷縷”、流水脈脈、青霧薄“薄薄”等，都在散文里真實可人，卻又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為散文的語言美和聲韻美增色不少。
　　 俞平伯創(chuàng)作風(fēng)格顯然也與朱自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和朱自清的同題散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也在其間有著疊字運用，形容秦淮河風(fēng)景旖旎、情思悠然。“怦怦”心聲、“惻惻”情懷、“小小”艇子、“淺淺”的醉、“空空”的惆悵、“嚷嚷”的弦吹聲，這樣一些風(fēng)物，用小小、嚷嚷疊用，心緒用淺淺、空空、惻惻來勾勒，總歸最后都帶著些旖旎和闌珊。簡單兩個例子，便能觀察到，疊字疊詞運用在散文里，無端給文章增添了美感以及節(jié)奏感，層層疊疊在其間，精準(zhǔn)形象地描繪出想要描摹的風(fēng)物，這是一種提升，亦是一種散文的歸宿。
　　 徐志摩早期的《再別康橋》：“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云彩”，詩人連用三個疊字“輕輕”，道出內(nèi)心無限依戀、難舍難分之情；言出心中柔軟綿延、揮之不去的惆悵之情，感人心扉?！对賱e康橋》里，沒有陌生或生僻字詞，只需要輕輕地、輕輕地，便表達出無盡留戀和纏綿之味。
　　 疊字作為一種常用的修辭手法，常常能起到“狀無窮之物，達不盡之意”的作用。汪國真在詩歌《剪不斷的情愫》里就有“絲絲縷縷”的情愫，這樣的形容使得這份無可感知的情愫具體化、綿密化。海子在《夜》里也有夜“黑漆漆”、魚群“悄悄”，有動作的刻畫，亦有顏色的描摹。木心也在詩里用“誠誠”、“懇懇”、“恍恍惚惚”、“盈盈”、“璀璀璨璨”這樣疊用的詞，有著許多不可說的意味。
　　 諸如此類，眾多詩詞里，散文里，詩歌里，都有著疊字的運用，這些疊字，擬聲、擬形、擬色、擬味等，為作品中一些無可感知的事物載體，給靜態(tài)事物加上動作，給植物生機。
　　 在寫作的同時，我們可以適當(dāng)運用一些疊字疊詞，讓作品語言更加優(yōu)美，或者讓許多事物具體化動態(tài)化，這似乎并不是一件難的事情。我們需要新的立意，但同時也還需要舊的手法，用舊瓶裝新酒的方式，開啟和文字有關(guān)的另一次旅程。
　　 （原創(chuàng)首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