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家院子是沒掛牌的旅店，這在佳木斯紅旗大街的一個胡同來說，實(shí)不多見。不知這口碑是怎樣傳出去的，一提沈家院子，附近的人都知道。沈家算個小四合院，朝南朝北各三間紅磚平房，西邊這兩座房的中間是倉房。東邊就是院墻。中間一扇黑漆鐵大門，大門上又挖了一個小門。平時開小門走人，有車進(jìn)出時才把大門打開。北面正房沈老板一家住。南面的房子中間一條窄窄的走廊，兩面小房間全部是客房。
　　 沈家院子的住客們，基本都是常住的。修鞋的瘸子姓李，五十多歲，他的拐杖下半截腿是鐵的，人們就叫他鐵拐李?？陶碌墓漳腥怂氖啵兄枬M的將軍肚，人們叫他胖郭。三十多歲的小于夫妻都很苗條，四季專賣泥鰍魚，人們叫他們泥鰍于夫妻……他們是各行各業(yè)在此謀生的小人物，無力租房或是嫌買煤燒爐子麻煩。還有一伙流動客人是賣血的，他們隔幾周來一次。當(dāng)然也有個別路過的。
　　 活財神來那天，正是佳木斯最冷的一天——臘月初八。沈老板正在攪著爐子上的一燜罐臘八粥。一個精瘦矮小的老頭兒推門進(jìn)來，一大團(tuán)透明的寒氣跟著滾進(jìn)來，這讓在哈氣中恍惚的沈老板的眼鏡片，變得更加朦朧了。沈老板扶了扶眼鏡，朦朧中他見那老頭黑襖黑褲，斜跨著一個藍(lán)布口袋，手里拄著根棍子。沈老板把勺子交到左手，右手伸進(jìn)中山裝的衣兜里，他用手指探尋著觸到的紙幣面額，掏出來又舉高，透過下滑的眼鏡的上方見到一張五毛紙幣。他沒說話，拿著紙幣的手伸向站在他旁邊的老頭，又接著攪他的粥。對方并沒有反應(yīng)，他聽到一個聲音說，我住店。
　　 沈老板這才把勺子放在燜罐里，他摘下眼鏡，用拇指指肚抹了抹才戴上。這次他看清了，那確實(shí)是一個矮小精瘦的老頭，頭上還戴頂短毛的狗皮帽子，帽子的耳朵一只卷著，一只垂下來。雖然老頭看起來面色紅潤，沈老板還是覺得他像個要飯的，但他沒說。
　　 住店啊，有兩人間，四人間。沈老板說。他省略了單人間。
　　 單間多少錢？我常住。老頭說。
　　 沈老板又看了眼老頭，臉上有了笑意。
　　 一天十元、一月一百、一年一千，你住多久？
　　 我先住一年。老頭說。
　　 這次沈老板的眼角都有了笑意。他說那行，你可以先交五百。
　　 老頭說你先帶我看一下房間，我滿意就住下了。
　　 沈老板拎著燜罐的倆耳朵，把它放在地上又隨手蓋了蓋子，這才帶著老頭出了門往對面的客房走去。
　　 沈老板指了一間窗子朝北的房間，老頭見床鋪還算寬敞，窗前一張長條桌，床頭有個小方柜。老頭點(diǎn)點(diǎn)頭說，還行。
　　 登記時，沈老板說你叫什么名字？
　　 周大。
　　 你叫這名字？沈老板問。
　　 我叫周青鰲，老頭說。
　　 沈老板寫了周青兩個字，停了一下又說，鰲字很麻煩，就寫周青吧。老頭不置可否地笑笑。
　　 周青去澡塘泡了個澡，回來時天已暗下來。沈家院子卻是最熱鬧的時候。住客們從不同的方向趕了回來。
　　 周青右邊房間住的是胖郭。他回來時，周青正坐在桌子前吹著才泡的一杯茉莉花茶。周青洗了澡覺得口干，守著這杯茶，邊吹邊小口小口地吸著。胖郭從他門前過時，自言自語地說了句，呀，住人啦！，周青便沖他點(diǎn)點(diǎn)頭笑了一下。鐵拐李回來時，周青的茶已下去半杯了。他的房間在周青的左邊。他回來走到自己的房門前，見周青的門開著，便拎著鑰匙扒在周青的門口。
　　 老哥哪里人，他說。
　　 四海為家。
　　 路過還是討營生?。?br />　　 要飯！
　　 鐵拐李哈哈笑了起來，老哥真逗，他說。
　　 胖郭可能聽到笑聲了，也開門湊過來。
　　 周青說你們過來喝杯茶吧，我才打的水，拿你們自己的杯子。兩人也不客氣，果真拿了自己的杯子來。周青給他們加了茶，又倒上水。本來房間就很小，床邊只有個走人的地方，三個人就把屋占滿了。茶煙慢慢升起，小屋一下溫暖起來。鐵拐李和胖郭各自做了一翻自我介紹，然后他們又問周青做什么的。
　　 周青說我真的要飯，我就是一個要飯的！
　　 第二天十點(diǎn)，周青出門了。他走的時候，鐵拐李和胖郭已走了。只有出來撮煤的沈老板看到他。
　　 干啥去??？沈老板笑問。
　　 要飯，周青說著出了門。
　　 周青晚上回來時，胖郭和鐵拐李已經(jīng)回來。周青像一座橋，在中間把兩個人連了起來。一聽見他開門，兩人不約而同地探出頭來。這次他們自己端了茶，像兩個門神一樣守在周青的門口。周青把他的狗皮帽子往床上一扔，這才把斜跨在身上的藍(lán)布口袋摘下來。他把口袋放到長條桌上說，佳木斯人不錯，今天收獲不小。說著從口袋里一樣樣地往外掏起來：紅燜肘子、清烝魚，鍋包肉……兩個門神一見眼睛都亮了。鐵拐說我給你拿個盆子，說著回房間拿了個不銹鋼盆來。周青把幾樣菜一股腦倒在盆子里，他說我也吃不完，你們倆要是不嫌，就一塊吃吧。
　　 鐵拐李說我拿爐子上熱一下。
　　 胖郭說我去買酒來，老哥能喝點(diǎn)不？
　　 周青說，喝啊，我天天都要喝點(diǎn)。
　　 鐵拐李和胖郭一個拿酒、一個端菜回來時，周青正坐在床邊數(shù)錢。床上躺著一堆零錢——一毛兩毛五毛的，一塊兩塊的，還有一張五塊的。他把一樣面值的捋成一打。捋完兩個人幫他數(shù)了一下，有二十多塊。周青露出滿意的笑，他說還可以，今天頭一天，走得近，不少。
　　 三人圍桌而坐，一人倒了小半碗。初次喝酒，誰也沒再倒。酒喝完，周青給茶缸添上水，然后拿出一個袖珍錄音機(jī)。把錄音機(jī)放在長條桌上，啪嗒按下播放鍵，錄音機(jī)便唱了起來。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憑陰陽如反掌博古通今。
　　 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料定了漢家業(yè)鼎足三分。
　　 ……
　　 胖郭說你這吚吚呀呀的我們聽不了，走，后屋看電視去。
　　 沈老板的三間正房，中間是廚房，西屋小兒子夫妻住，東屋沈老板夫妻和他們的大兒子阿帶住。和東北的大多平房一樣，東屋的南半截是一鋪大杭。阿帶只有一條腿，他每天拖著一只空褲管就在炕上挪來挪去。他的拐杖就在炕沿邊靠墻的位置，但他輕易不會下炕，就像他輕易不說話一樣。據(jù)說他智力也有點(diǎn)問題，但沒人測試過。大多時候，他在茫然地看著人們，既無好奇，也無思考，更不搭話。他看每個人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就像別人長得都是一張面孔，誰來誰去根本引不起他的興趣?？簧宰У哪赣H——胖敦敦的老板娘，她手上總有縫不完的衣服。
　　 住客們坐在炕沿邊東拉西扯，電視里放什么根本沒人在意。有人眼睛會不時溜向正化妝的沈老板的小兒媳婦。她才洗了頭，這大晚上，她把自己涂得香噴噴的，還擦了口紅，難免讓人浮想聯(lián)翩。沈老板的小兒子開出租，他差不多十點(diǎn)多才回來，那小媳婦等著給男人熱飯，等男人吃完了，他們才會回自己的房間閂上門。男人們偷偷地沉于一種想象里。泥鰍于有那么一刻，目光在他媳婦與人家的媳婦中間穿梭好幾回。
　　 周青的注意力在阿帶身上，他悄悄問胖郭，阿帶的腿是咋回事？胖郭說聽說是車禍。聽說原來和他弟一樣精明，車禍后人也傻了。周青哦了一聲，然后又嘆了口氣。他向阿帶招招手，他說阿帶過來，我們倆說說話。阿帶的表情毫無變化，仍舊惘然地望著他，也沒過去。周青又一聲嘆息。
　　
　　 二
　　 小年一到，鞭炮聲便漸漸多了起來，沈家院子的客人們更忙了。平時十點(diǎn)才出門的周青，今天九點(diǎn)就收拾停當(dāng)了。一根磨得油光光的打狗棍子，才洗干凈的藍(lán)布口袋。其實(shí)城里沒有狗，活財神的打狗棍只是個佩當(dāng)，但這棍子跟了他多年，他拿在手上出門，心里才覺得踏實(shí)。藍(lán)布口袋斜挎在肩上，里面裝了兩打財神像。走到大門口，碰到早市賣魚回來的泥鰍于夫妻?；钬斏裢笸肆藥撞?，等他們騎的倒騎驢（一種車身在前的人力三輪車）先進(jìn)來。
　　 今天這么早就出去呀？泥鰍于招呼道。
　　 啊，從今兒開始，我送財神像，送財要趕早?；钬斏裾f。
　　 泥鰍于媳婦望見他的藍(lán)布口袋兩打財神像說，你這是個掙錢道兒，誰不喜歡財神到自家??！你不多拿點(diǎn)兒，夠送嗎？
　　 夠了，過了晌午就不靈驗(yàn)了，不能貪多。
　　 泥鰍于說，送什么財神，我看你就是活財神。我們忙一天都沒有你掙的多。
　　 晚上回來，胖郭和鐵拐李發(fā)現(xiàn)，周青倒在床上的紙幣，沒有了毛毛錢，幾乎都是一元的，還有幾張五元的。剛好泥鰍于來找他換錢零，他見周青正在捋錢，他把一打一元的捏了捏說，我就說你是活財神嘛，你這一打就有一百多！老李和瘸子馬上笑道，就是咧，他就是活財神！
　　 活財神咧嘴笑著，錢也不數(shù)了。他把幾打羅一起，一下揣進(jìn)懷里說，熱菜，吃飯。
　　 自那之后，他們就叫他活財神，叫來叫去就叫開了。
　　 喝酒時，活財神有些興奮，他說我在菜市旁邊看到有個小劇場，天天有二人轉(zhuǎn)演出，哪天我們?nèi)タ窗?。胖郭說，你不是喜歡京戲嗎？怎么又想看二人轉(zhuǎn)？
　　 寧舍一頓飯，不舍二人轉(zhuǎn)，活財神說。再說，誰規(guī)定我不能兩樣都愛啊。不過話說回來，這地兒還真沒唱京戲的。我年輕時，那戲看的……我親眼看過梅蘭芳的貴妃醉酒，那身段那嗓音，幾十年我都不能忘。鐵拐李說，那你不簡單啊，你年輕時，家里條件一定不錯啊。
　　 活財神突然就收了笑容。他長嘆一聲。唉！人這輩子，就像一出戲啊。
　　 胖郭說還是老哥你瀟灑，我就沒見你有愁的時候，你就不想家里人？我就不信你家什么人都沒有。活財神抿了一口酒，酒咽下去，他咂了下嘴說，想有什么用，別看我是個臭要飯的，這說起來也算跑江湖的，見得多了也就想得開了，想誰都是空添煩惱。人這輩子就是活一天樂一天，當(dāng)年我家那也是家財萬貫，結(jié)果還不是一朝散盡。鐵拐李說，想不到老哥是出生在富貴人家的，講講，講講。胖郭也附合說，說來聽聽?；钬斏駣A一口菜送到嘴里說，都是老黃歷，今兒再翻一翻？
　　 胖郭忙附合道，翻，快翻一翻。
　　 要說我家吧……活財神瞇起了眼睛。
　　 活財神年輕時人稱周公子，他也算是含著金鑰匙出生。周家不敢說富甲一方，也是良田百畝。周公子是老來子，深得全家嬌寵。周家本指望他識文斷字，出人頭地。誰知他一見先生就頭疼，想方設(shè)法地把先生氣走。氣不走的他就一直不吃飯，誰能讓他真餓出病來，沒辦法，就由著他玩吧。二十歲，周公子便跟著那些富家子弟去城里花天酒地。跟別人出去玩，他總是主動付賬。有人手頭緊了，他慷慨解囊。借出去的錢，有人還他，有人沒錢還他。整日日出斗金。父親的責(zé)罵只管得一時，三天不到，他就忘了。他雖貪玩，也沒惹什么大麻煩，花錢的事便也沒人去過問。
　　 二十二歲那年，一個錢莊老板的公子哥兒，把他帶進(jìn)了春香樓。從此他迷上那里的姑娘冬寶。冬寶艷壓群芳卻性子倔強(qiáng)，因而在春香樓并不怎么討喜。沒想到碰上的周公子也是個倔性子，一眼瞧上冬寶，再不看別的姑娘。冬寶說你若真有本事就贖了我。我出去當(dāng)牛做馬、吃糖咽菜都一心跟著你。沒這個本事你就滾家去吧。你在這敗光你老爹的家產(chǎn)，我也不會領(lǐng)你情。他拍著胸膛夸下?？?，他說你就等我把你贖出去吧。
　　 當(dāng)周公子對父親提起此事時，他傻了。平時對他嬌縱有加的父親突然暴跳如雷，他說你吃喝玩樂我都能忍你，但娶個窯姐回家，門兒都沒有。沒辦法，他就軟磨硬泡冬寶私奔。冬寶長嘆一聲道，罷了！你早晚會害死我！
　　 周公子自認(rèn)計劃得很周詳，結(jié)果沒走多遠(yuǎn)就被人捉了回來。當(dāng)然，誰也不想人財兩空，打了個半死后，老鴇還是通知了他父親。父親拿錢贖了他，他卻死活不走。父親無奈，只好把冬寶也贖了。但父親不允許冬寶進(jìn)周家的門。他與冬寶流落在外，冬寶倒也吃得苦，幫別人縫縫補(bǔ)補(bǔ)換幾個小錢，日子也將就走了。冬寶勸他說，你花錢習(xí)慣了，一下過這苦日子怎么受得了？你回去給你爹認(rèn)個錯，他就會留下你。你也算替我贖了身，我一個人在外面能過，你隔斷時間來看看我就行。周公子說，那哪行，夫妻本是同林鳥，有事沒事雙雙飛。我不能撇下你一個人。
　　 一般春香樓的姑娘，是很難懷孕的。人們傳說只有最勇猛的男人才能讓春香樓的姑娘懷上孩子。冬寶有了身孕，周公子無比驕傲與興奮。可是到生產(chǎn)時，接生婆卻說她接不了，讓送醫(yī)院。他哪有錢去醫(yī)院。為了救冬寶，他不得不再去求父親。可是，他腿都跪麻了，也沒見到父親。最后母親看不過，偷偷給他拿了錢。等他回來，床上的棉被已被血浸透，冬寶已沒了氣息。大人孩子一個都沒保住。
　　 從那，他就什么也不做了。他把能換錢的都換了錢，換來的錢都買了酒，整日宿醉街頭。很快，他的頭發(fā)胡子亂糟糟，衣服凌亂，眼神渙散，靠在街邊與乞丐沒什么二致。甚至?xí)腥私o他喝酒的碗扔一兩個銅板。他也不知道那樣過了多久，終于有一日，他被兩個下人拖回了家。
　　 講到這里，活財神停下來，不再說話。
　　 后來呢？胖郭問。
　　 我累了，他一口干了碗中的酒。
　　 讓他歇歇吧，鐵拐李說，走我們?nèi)タ措娨暋?br />　　 活財神把他的茶缸添滿，裊裊茶煙飄起來，活財神的眼神像是望著茶煙，又像是飄在茶煙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