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從去年夏天丈夫得了腦血栓，在醫(yī)院一住就是二十天，雖然病情得到了控制，但是花了近兩萬元醫(yī)療費，除去農(nóng)合報銷，還有五六千元要自己掏腰包。兒子又在這一年秋天，在外面出了事，是一件及不光彩的事，一提起這事，李二大娘就感覺臉無處擱。要不是丈夫有病，花再多的錢她也愿意把兒子扒出來。父子倆接二連三出事，二大娘只好聽天由命，不去管兒子的事，專心伺候丈夫?？墒羌依锲鹆诉@么大變故，讓李二大娘經(jīng)濟很拮據(jù)，平時花錢都捉襟見肘。二大娘決定買點小鴨子來養(yǎng)。
　　 剛?cè)肭?，最后一批小鴨上市了。秋天的鴨子雖然不像春天的早鴨那么好養(yǎng)，但是過了一個冬天，明天春天就能下蛋，正好支應(yīng)家里的開支，不像春天，養(yǎng)了大半年正趕上下蛋時天氣冷了，還要白養(yǎng)一個冬天。賣鴨子的是一個臨縣的外鄉(xiāng)人，他挑著兩個大籃子，籃子上面又摞了幾層，里面裝了近千只小鴨。賣鴨人挑著擔(dān)子走村串戶，一遇到水塘就把小鴨放出來，喂點食，飲點水。
　　 賣鴨人剛把擔(dān)子放下，李二大娘就走過去問，是賣鴨子嗎？想買一點。又問賒賬不。所謂賒賬，就是暫時不要錢，一般是等小鴨長大了能分出公鴨母鴨，賣鴨人再來收錢。如果是公鴨，就不要錢，專收母鴨錢。養(yǎng)鴨子都希望養(yǎng)些母鴨好下蛋換錢，賒賬就是希望能養(yǎng)一些母鴨子。
　　 李二大娘開了一個買鴨子的頭，不一會兒，籃子周圍聚集了很多人，他們有的也想買幾只來養(yǎng)，但大多數(shù)只是來湊熱鬧。村民組長看李二大娘在專心致志地挑揀小鴨，就走過去給她幫忙。二大娘一邊從籃子里挑出一些個大脖子長歡蹦亂跳的鴨子，放在一個空籃子里，一邊和賣鴨人談生意，她要談的不是價格，因為賒賬的價錢早已形成了共識，任何人也更改不了，她要談的是付錢的日期，按照規(guī)矩，在年前小鴨長大了能分出來公和母，就是起帳的時間。李二大娘想到明年春天母鴨下蛋再付錢，賣鴨人嫌時間長，不愿意。李二大娘說，如果愿意就多買點，不愿就算了，不買了，說著就要把投好的小鴨往大籃子里倒。其他買鴨子的和來湊熱鬧的都替二大娘說情，賣鴨人感到這是一筆大生意，就只好同意明年春天再來收錢。
　　 生意談成了，李二大娘一下子買了一百只小鴨，賣鴨人還特意給了她一只籃子。二大娘在選小鴨時，一邊及其認真地挑選，一邊和賣鴨人攀談，她問：“這么多小鴨子得多久能賣完，你說的這些都是母鴨，真的就沒有公的嗎？”賣鴨人說：“哪能那么準(zhǔn)確啊，再說，哪有投絕的，多少得有幾只公鴨?！倍竽锫犝f里面還有公鴨，就放慢了挑揀的速度，她不再專挑大個脖子長的，因為憑飼養(yǎng)經(jīng)驗，她知道凡是體格健壯個頭大的，一般是公家伙。組長卻說：“別聽他那一套，有公鴨也舍不得摻在這里面，還要拿去賣現(xiàn)錢呢。只管閉著眼抓吧，不會有公的?！贝宕N點的馮嬸，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也過來幫二大娘挑選，她抓起一只大個的鴨子扔進二大娘面前的籃子里說：“二嫂，你養(yǎng)鴨子啊?！倍竽锾ь^看了看，眼睛一瞪說：“誰養(yǎng)鴨子啊？你還放鴿子呢。屌女子還給我吊耳連。你光顧上抓，是揀好的投嗎？”說完她從籃子里把馮嬸剛放進去的那只小鴨又抓了上來放在賣鴨人的大籃子里。馮嬸感覺沒趣，對著二大娘的屁股拍了一巴掌說：“你是漫天坡里跑的驢，不識好歹。”
　　 選夠了一百只小鴨，李二大娘要求賣鴨人再給她幾只，算作添頭，賣鴨人毫不吝惜地抓了兩只，放在二大娘的籃子里。看著滿滿一籃小鴨，李二大娘說：“這里面有不少是公的，你看那只，脖子伸得老長，哇哇叫的，肯定是公鴨，還有那只，把別的小鴨往一邊擠，也肯定是公的，母的不會這么欺負人?！辟u鴨人一邊收拾剩下的小鴨，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要是公的，就不收你錢，專要母鴨的錢，好了吧?！逼渌擞匈I十只的，有買二十的，不一會兒，幾籃小鴨就賣了近半。
　　 李二大娘視這些小鴨為寶貝，整天專心伺候它們，甚至半夜還要起來給小鴨喂食，飲水。在二大娘的精心喂養(yǎng)下，鴨子體格健壯，迅速成長。因為伺候得周全，小鴨不但生長快，而且?guī)缀醪簧?。別人家買了二三十只，有的差不多死了近半，二大娘的一百只鴨子，到過年時都長到二斤多了，除了走失了幾只，被黃鼠狼叼走了幾只，還有九十多只。
　　 過罷春節(jié)，天氣漸漸暖和起來，鴨子喝到春水就要下蛋了，這給李二大娘一家?guī)砹瞬簧傧Ｍ??？粗@一大群就要下蛋的鴨子，二大娘既顯得興奮，又有些擔(dān)憂，一是這些張嘴的貨，每天都要消費，二是去年許下的開春還錢的諾言，眼看就要兌現(xiàn)，這個慌春，到哪里去弄一千塊錢。在一大群鴨子的呱呱叫聲中，夾雜著一兩聲沉悶的嘻嘻聲，這是公鴨在叫。聽著這獨特的聲音，李二大娘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奇特的想法，何不再弄一些公鴨來，摻雜在這些母鴨中呢？難怪她有這種想法，因為公鴨多了母鴨相對就要少，公鴨不要錢，這樣她就可以少付點錢。于是李二大娘跳進鴨圈，挑了九只個頭較小的母鴨，以兩只公鴨換一只母鴨的交換條件，和鄰居換了十八只公鴨。新來的鴨子畢竟不是土著居民，和原來的一大群鴨子總是融合不到一塊兒去，李二大娘就把它們和母鴨隔離開，專門圈養(yǎng)在一個鴨圈里，任憑它們嘻嘻亂叫，這抗議的聲音有時候引得母鴨駐足傾聽，卻得不到二大娘的半分同情。
　　
　　 二
　　 當(dāng)母鴨下蛋的時候，賣鴨人如約而來。看著這一大群體格肥胖的鴨子，賣鴨人顯得比李二大娘還高興，他祝福了一陣子，就把話轉(zhuǎn)入正題。一聽到要錢，二大娘立即訴起苦來，除了家庭的貧困情況，更多的是養(yǎng)鴨子的辛苦，說鴨子有多難養(yǎng)，里面公鴨多。賣鴨人只顧聽，不去接她的話，等她說完了，賣鴨人說：“你光說你養(yǎng)鴨子怎么辛苦，其實我比你還辛苦呢，鴨蛋上了架，要整日整夜的守候著，一點兒也馬虎不得，萬一出了差錯，就會炕成熟鴨蛋。小鴨出來了，還要擔(dān)著走村串戶及時給賣出去，有賒賬的要錢還得來二回，都不容易??！有多少公鴨啊？以前不都說好了嗎，公鴨不要錢，數(shù)一數(shù)有幾只，給錢除掉。”
　　 當(dāng)賣鴨人問有多少只公鴨時，李二大娘略帶氣憤地說：“多出點錢賒賬就是想養(yǎng)點母鴨好下蛋，誰知道那么多公鴨啊。你看看吧，這圈里都是的，二十只。”
　　 一聽說有二十只公鴨，賣鴨人怔了一下，他絕對不相信，就是擔(dān)過來的兩千只鴨子里，總共也沒有這么多。于是問道：“到底多少啊？有二十只，我鼻子都不會相信，挑選鴨子的是多年的老師傅了，有經(jīng)驗，他可以挑出一萬只鴨子里沒有一只公鴨來。你是開玩笑吧，不會有二十只。”
　　 “你不相信？你看看吧，鴨子屌又不是我給它安上的，我也不會造鴨子，這不都是你賣的嗎？”二大娘一只手叉著腰，一只手指著圈里的公鴨不容置疑地說。
　　 “我賣了這么多年的鴨子，從來沒有過這么多公鴨。那些公鴨要都是我的，我生吃了它。俗話說，騙得了買家，騙不住賣家，我的貨我知道?！辟u鴨人有些惱火了。
　　 “你說這些不是你的，你的鴨子都做了記號嗎？不是你的是哪個孬熊的啊，不是你當(dāng)初用籃子挑來的嗎？”二大娘簡直要跳起來了。
　　 兩人繼續(xù)爭吵，互不相讓，一個說，沒有這么多，一個說這些都是你的?？礋狒[的只顧聽兩人爭吵，沒有人勸他們。后來，村民組長把賣鴨人叫到一邊，這里離鴨子遠一些，少了點吵嚷。組長說：“你大老遠趕過來不是要和她吵吧，你不是來要錢嘛，她鐵了心不給，你能去搶嗎？算了吧，就按她說的，你少要一點。你們這樣吵嚷下去，她一點不給你，你還得來一趟，路費得多少錢啊。這點小事也不值得去報案，就是報給派出所，充其量是個經(jīng)濟糾紛，又不能抓人。人在矮檐下，得學(xué)會低頭，她說有多少就給她除去多少吧?！?br />　　 賣鴨人也算是腳踩百家門頭，知道和她吵下去也吵不出公道，于是說：“去年買的是一百整，她說二十只公鴨，那就還有八十，八百塊錢。我不想和那女人多說半句話，你給搭個橋，幫我要一下，八百塊，一個毛都不能少?！?br />　　 “好，我給你問一下。”組長走到二大娘這邊，說，“二嫂，人家說了，就按你說的辦，你不是說二十只公鴨嗎，就按二十只算，還有八十只，你給人家錢吧，人家來一趟不容易。這回隨了二嫂的愿，二嫂半夜睡覺也能笑醒?！?br />　　 “我真不想給他錢，讓他多跑兩趟。看他剛才的樣子還想把我吃了呢，想跟我吵，我也不是省油的燈?！闭f完，二大娘回家去拿錢。
　　 不一會兒，李二大娘出來了，手里握著一扎錢。她把錢遞給組長說：“這是七百塊錢，我把家里翻了個遍就只有這些。這錢你給他，我不想見著那個人。”組長接過錢，有些為難地說：“你們說好了今年還錢，這不夠怎么辦?。课夷芙o你們搭話，又不能墊錢。你再找找吧，別難為我這個中間人?！?br />　　 “誰有粉不知道往臉上擦啊，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你先給他，余下的等賣了鴨蛋再還，欠賬是人之常情，咱又不賴賬?！苯M長接過錢，心想，你這分明是想賴賬，可是你賴不了，人家說了，少一個毛都不行。
　　 組長把錢遞給賣鴨人，說：“還差一百，叫你等她賣了鴨蛋再來拿?！辟u鴨人接過七百塊錢，帶著極度的委屈說：“要是別人的我不要了也可以，可是，你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這種人不可交啊。我怎么也不相信會有那么多公鴨。這一百塊錢說啥我也得要。”
　　 組長又來到二大娘面前，說：“二嫂啊，你這事我管不了了，人家不干，不給完錢人家就不走?！?br />　　 “不干是吧，問他要我不，用我給他抵賬。就一百塊熊錢，還死皮賴臉的不走了呢。沒見過這樣做生意的，連一分錢的人情都不留。你再給他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崩疃竽镌诒娔款ヮブ滤Ｆ鹆藷o賴。
　　 “人家要錢，要你干啥，一個老女人，又不值錢。二嫂，不然這樣吧，別用你抵賬了，就用圈里的公鴨頭，看看多少錢一斤。”組長帶著對外鄉(xiāng)人的一絲憐惜與同情，出了一個用鴨子抵賬的主意。李二大娘覺得這一百塊錢實在賴不過去，只好同意。于是賣鴨人懷揣七百塊錢，背著幾只公鴨，帶著一肚子怨氣和對組長的感激，走了。
　　
　　 三
　　 自從鴨子開始下蛋，李二大娘就更忙了。一大早，天還不亮，她就開始撿鴨蛋喂鴨子，正是下蛋的時節(jié)，不喂點吃的鴨子跟不上食，不但下的蛋個頭小，說不定還要歇窩。忙活了一大陣子，李二大娘又要火急火燎地做早飯。吃過飯，她又趕著鴨子出了村，專尋水塘和草地，那里有蟲子小魚和螺螄，鴨子吃了活食，不但能夠多下蛋，還可以省去不少糧食。積攢了幾天，她還要挑著擔(dān)子去集市賣鴨蛋。她的鴨蛋色澤亮，個頭大，只要一到集市，就立刻圍上來不少人，他們是買回去做咸鴨蛋。春天里腌制咸鴨蛋，里面都是滿滿的，倘若一過清明，鴨蛋里就會有空隙，所以要腌制咸鴨蛋大都是趕在清明之前。
　　 李二大娘收揀鴨蛋不像別人，她總是手提兩個籃子，把大個的放在一個籃子里，把小的放在另一個籃子里。到集市上賣鴨蛋時也是分成兩種，今天把大的擔(dān)到集市，按斤賣，下一次就專挑小的，按個賣。來買鴨蛋的大都是自己享用，不是做生意，所以沒有多少人去計較。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zhuǎn)眼春天過去了，夏天來了。在夏天里，雖然到處是蟲子和食物，鴨子整天都吃得飽飽的。但吃得飽不等于多下蛋，因為天氣熱，不利于鴨子下蛋。這時鴨蛋也大掉價，每降一角就像割二大娘的肉一樣，雖然二大娘不懂得價值規(guī)律，但是她知道這降下的可都是真金白銀，是純利潤??！在夏天，鴨蛋不但便宜，而且滯銷，有時候擔(dān)了半擔(dān)還賣不完。夏天天氣熱，不利于鴨蛋存放，又沒有大冰柜和冷庫，李二大娘整天愁得飯都吃不下去。
　　 一天上午，李二大娘把鴨子安頓好就去集鎮(zhèn)賣鴨蛋，今天和往常不同，她今天只用一個小籃子挎了幾十個大一點的鴨蛋。今天生意較好，不多時就賣完了?；貋頃r她跟隨著趕集的人步入超市，在超市一角，她看到一個籃子，里面黃呼呼的，不知是啥東西。她湊近籃子，用手扒拉一下，原來里面裝的是用黃泥腌制的咸鴨蛋，她驚訝地問：“這是咸鴨蛋??？是賣的嗎？”一個在忙著稱量的小姑娘隨口答道，是賣的。聽了小姑娘的回答，李二大娘想，原來鴨蛋還可以腌了賣呀。
　　 出了超市，李二大娘像得了寶貝一樣，心情清爽了許多?；氐郊依?，她什么活兒都沒做，就把家里閑置多年的壇子翻出來，洗干凈上面積陳的灰塵。又從鍋灶里掏了一盆草木灰，和水、鹽摻和在一起，然后又把鴨蛋裹在里面，放在洗干凈的壇子里。雖然鴨子不大下蛋，但是積攢了這么多天，也有好幾百個，腌了滿滿四大壇。
　　 聽說腌鴨蛋放點酒咸得快，二大娘又去村里的代銷點買了一瓶酒。看到不大光顧的二大娘來了，代銷點的馮嬸稍顯驚訝地問：“呀，是你啊，二嫂，哪陣風(fēng)把你給吹來了。”
　　 “干活累啊，不像你叉開兩腿就有錢。買瓶酒解解乏，給我拿瓶酒?！倍竽锇岩粡埵拟n票遞過去說，“要最便宜的，只要有酒味就行?！?br />　　 “現(xiàn)在啥行情你真的不知道啊，十塊錢能買啥熊酒。要啤酒？”馮嬸仍然坐在凳子上，也沒伸手去接錢，只是疑惑的望著面前的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