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秋節(jié)，我回家看望94歲高壽的伯母?？辞迨俏液螅o緊握住我的手，淚水潸然，驚喜里透著久別重逢的親切?？诶镙p微地說著“親人，親人……”是的，我還是春節(jié)時來看她老人家的。我一邊笑著勸慰她，心里酸酸的愧疚得難受?！耙院螅叶嗷貋砜茨?，離得近，就在周口?！?br />　　
　　 前年我的伯父89歲時辭世，彌留之際，他用含糊不清的話說著我哥與我的小名。意思是想我們了，覺得他的時日不多了。我和妻子匆匆趕回家，伯父看到我倆尤其看到我，喜悅里帶著欣慰，沒有吃驚，他料到我們會回來看望他的。堂姐們說，從病重以后就沒有過這樣的笑容。當夜，唯一在外地的他的二孫子也從杭州回來了，所有的親人都見過了。老人家在夜里駕鶴而行。
　　
　　 想到此，總不盡悲痛、淚流。應(yīng)該在他身體尚好的日子里多回來看望他、陪陪他，而不是彌留之際。又不免想起我母親，73歲那年她離開我們，已經(jīng)13個年頭。她去世時，我和哥哥都在外地沒能及時趕回來，沒能見母親最后一面。我不止一次地想，母親在臨別之際該是多么的傷心與無奈?。?yīng)該還有哀怨。養(yǎng)兒防老，她彌留之際，我們兄弟倆一個都不在她身邊。今日愧疚又有何用！我也常常空想，如果活在當下，她老人家86歲高齡，白發(fā)紅顏，屋檐下曬著暖陽，兒孫繞膝，她是多么有福，我們又是多么幸福?。?br />　　
　　 家中有老人的朋友們，抽出點兒時間回家陪陪吧，哪怕看望一下，對親人已是莫大的欣慰。
　　
　　 我也油然想起我與妻子在敬老院做飯時結(jié)交的一位老人——姚文生大爺。
　　 前些日子我還和好友說這個事，就是去年老姚大爺去世后，我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有半年都走不出也不愿走出那傷痛，覺得我一直悲傷著、懷念著，是一種凄美的享受。是老人家在冥冥之中給予我的。不是有意讓我悲痛，而是一種信號、一種親近的方式。我悲傷著，說明他還在，我有悲傷的理由。
　　 和好友說，我以為，我會不說是半輩子至少幾年都不會走出這悲傷。可是，剛剛一年，我覺得已經(jīng)過去了。只有想念、懷念，沒有那種悲由心生，淚水潸然了。好友說，專家做過研究，即便最親近的人離世，生者的悲痛幾個月到二年。
　　
　　 早上去河邊晨走，想起昨晚看到的網(wǎng)友師妹如夢的文字，看看眼前的殘秋景象，自然想起姚文生大爺。嗆喉的悲傷再一次來襲，剎那間，淚水模糊了眼睛。眼前又出現(xiàn)了他的臉龐、他的身影。他的笑臉、他的淚容清晰如昨，他的慈愛卻已遠行。
　　
　　 一見如故，親如父子。其實我們在一起僅僅一年，分開后的那年秋天他闔然辭世。分開后最初的三個月里，我去看過他兩次。后來就是大家伙都共有的理由：忙。沒有去看他。知道他身體不錯，沒有想到他說病就病得那么重，不會說話，臥床一個月。過了八、九個月吧大概，我再次去看望他，他剛離世13天。我真是痛心疾首，為啥我不早一天來！
　　
　　 我很慶幸，今天我的悲傷又回來了。又有思念伴著淚水一起流淌，一年里那些美好的點點滴滴，又在眼前，那么清晰、歷歷！忽然發(fā)現(xiàn)，生命，也需要淚水與悲傷滋潤。這樣的生命才豐腴、豐盈，不會營養(yǎng)不良。
　　
　　 張學友《一路上有你》的歌聲，耳邊縈回。每句歌詞，都是我的心語——“你相信嗎，這一生遇見你，是上輩子我欠你的。……也許輪回里早已注定，今生就該我還給你。一顆心在風雨里飄來飄去，都是為你。一路上有你，苦一點也愿意，就算是為了分離與我相遇。一路上有你，痛一點也愿意，就算這輩子注定要和你分離?！贝丝?，我又一次淚水順流而下，哽咽無語。
　　
　　 二、
　　 中秋月，是極致的月亮，是最月亮的月亮。有故事的人都能讀懂她。月亮與我心照不宣，她的憂傷我懂，我的心事她知。每個月圓之夜，我與她兩相望。天上，她緩緩而行，月下，我慢慢舉步。她默默、我也默默。寒露，是她無聲的淚滴，文字，是我無聲的啜泣。
　　 多少年了，每一個月圓之夜，都有惆悵襲來，即便妻兒無恙，父母健在，故園晴好，尤其是中秋夜。
　　
　　 仔細思忖，覺得那月下傷懷的緣故不止一二。人生的悲喜不止生離死別。還有漸行漸遠的流年，已經(jīng)安葬的青春，再也打撈不起的年少。還有一同出發(fā)，又分道揚鑣的朋友，還有擦肩而過，再三回眸的身影，還有驚鴻一瞥的瞬間，還有一路相伴，默默前行，未詢名姓的遠方的或許身旁的你。
　　
　　 過往的那些美好，經(jīng)由時光窖藏愈加芬芳。相反，那些不盡人意，那些傷與被傷倒是在時光里釋放了當初刺鼻的氣味，回歸它清淡本質(zhì)。
　　
　　 離別近在眼前，相聚何其遙遠！不問也不說，今夜偎著燭光靜靜度過。這畫面，也許此生難再有。是否，這也是月下惆悵的理由！
　　
　　 人的一生有多少岔路口，差不多就有多少次揮手。“莫回首，莫回頭，當我唱起這首歌，怕只怕淚水輕輕地滑落?！闭嫦Ｍ俅纬鹉鞘赘?，你還是你，我仍然是我，依然當年的感覺。也許，這只能是奢望！
　　
　　 各奔前程的年代，相冊里那些泛黃的回憶，似乎被時光銹蝕。校園一別，各自東西。那遙遠的再見，依舊沒有歸期。同住沙潁河邊，同嗅麥香飄蕩，同望一輪明月，各自吟哦同一闕《水調(diào)歌頭》，散落在天涯深處、時光淺處。33年未曾謀面，也許后會無期。只有地久天長后模糊的、散落在云煙里，再也穿連不起的點點、滴滴。
　　
　　 三、
　　 春花凋謝之后，仍有綠樹在繼續(xù)著它的生命，繼續(xù)前行。楓林凋落之時，繁華徹底落幕。我觀紅葉，總感覺那火一樣的，似乎潑灑了鮮血，有些悲壯，有些慘烈。似乎，滿山遍嶺的楓林，都在演奏著英雄交響樂。
　　 踩著厚厚的金黃的銀杏葉，秋風里走著，若有所思。燦爛，與富貴一樣會凋零吧！
　　
　　 即便有千萬個舍不得，一樣得離開。最后一群離雁在十月的碧空頻頻回頭、揮手。靜似凝霜、動如飄雪的蘆花，在散布著有關(guān)立冬的消息。秋水猶如良人未歸的女人的心湖，寂靜無聲。
　　
　　 腳下，是否是你打馬走過的驛路？
　　 籬邊，陶家的菊花又黃了。十里長亭，望穿秋水的是誰家的姑娘！
　　
　　 2018.10.13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