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來了，天氣涼了，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人字，一會兒排成一字?！边@是我小學(xué)時背的課文，至今還記得，學(xué)過這篇課文的人，大概皆過不惑之年了吧。
　　 雁是候鳥，每年因季節(jié)遷徙，一到秋天，因塞外苦寒，大雁便成群結(jié)隊(duì)往南遷徙，它們飛越千山萬水，到南方氣候溫和的地方越冬，據(jù)說南飛雁的目的地是衡陽，衡陽也因此被稱為雁城。因?yàn)榇笱憬?jīng)常聚集在衡陽江的湘江岸邊，所以成就了著名的瀟湘八景之一的“平沙落雁”，有一首古琴曲也叫《平沙落雁》，大約就是源于這一場景，曲中表現(xiàn)大雁與大自然的和諧，音色淡遠(yuǎn)而優(yōu)美，是中國十大古曲之一。南岳衡山的主峰也因此被稱為回雁峰，據(jù)說南飛的大雁是從來不過回雁峰的，我想這只是個故事，但古人信，所以古詩詞中每每出現(xiàn)“衡陽雁”，如“衡陽雁去無留意”或是“衡陽歸雁幾封書”。
　　 在鴻雁的遷徙另一個必經(jīng)之路是雁門關(guān)，此關(guān)也因此得名，《山海經(jīng)》：“雁門，飛雁出于其門?！毕鄠髅磕甏簛恚涎惚睔w，口銜蘆葉，飛到雁門盤旋半晌，直到葉落方可過關(guān)，故舊時有雁陣過關(guān)的奇景。相傳，這胡天歸雁所遺落的蘆葉就是雁過關(guān)所交的關(guān)稅，充作戍卒的積薪并為烽火所用（我看到這個故事首先想到的是“雁過拔毛”的俗語）。這事太過離奇，可是唐宋人皆信之，清代的紀(jì)曉嵐也一再言及此事，且言之鑿鑿，我以為這也只是個傳說。
　　 雁是詩人的最愛，中國第一本詩集《詩經(jīng)》中就有一首《鴻雁》-----鴻雁于飛，肅肅其羽。之子于征，劬勞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鰥寡。鴻雁于飛，集于中澤。之子于垣，百堵皆作。雖則劬勞，其究安宅。鴻雁于飛，哀鳴嗷嗷。維此哲人，謂我劬勞。維彼愚人，謂我宣驕。
　　 還有元好問《摸魚兒?雁丘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yīng)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dāng)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fēng)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蔽乙詾榇耸枪沤裨佈愕膲壕碇鳎瑔问堑谝痪渚妥阋圆恍?，詞原有序，交代了寫作的緣由，值得看看——
　　 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wǎng)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壘石為識，號曰“雁丘”。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詞》。舊所作無宮商，今改定之。
　　 這首詞被金庸在《神雕俠侶》中引用過，于是更加膾炙人口了，元好問是金元之際在文學(xué)上承前啟后的文學(xué)大家，被尊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可惜知道他的人卻不多。
　　 大概就是因?yàn)檠阍谶x擇配偶的時候從一而終，所以古人定親，雁是必備的禮物之一，稱為雁幣，《儀禮?士昏禮》里說——納采納吉，請期皆用雁。古時用為聘問或婚嫁時之聘儀。古婚禮分納征、納采、問名、納吉、請期、親迎等六禮。納征用幣，其余用雁?！对?召南?野有死麕序》毛傳：“無禮者，為不由媒妁，鴈幣不至，劫脅以成昬?！?br />　　 根據(jù)詞典學(xué)家、訓(xùn)詁學(xué)家王光漢《詞典問題研究》中《辭書編纂與食古泥古》一文的考辨，雁有“雁”、“鴈”之分。“雁”指候鳥大雁；“鴈”指家禽鵝。雁不易得，我覺得雁幣用的應(yīng)該是鵝。
　　 莊子講過一個與雁有關(guān)的故事，這里的雁依上下文看也是指鵝，見于《莊子外篇?山木第二十》?！f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鼻f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泵魅眨茏訂栍谇f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yù)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nóng)、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連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為道德之鄉(xiāng)乎！
　　 莊子文章只可意會，所以我就不給大家解釋了，白居易推崇此篇，他有“木雁一篇須記取，致身才與不才間?！钡木渥?。
　　 劉元卿《賢類編》講了一個故事——昔人有睹雁翔者，將援弓射之，曰:“獲則烹?！逼涞軤幵?“舒雁烹宜，翔雁燔宜?！本苟范A於社伯。社伯請剖雁烹，燔半焉。已而索雁，則凌空遠(yuǎn)矣。這兩個人一直被認(rèn)為是愚人，其實(shí)他們和我一樣是理想主義者，機(jī)會總是給有準(zhǔn)備的人，這哥倆兒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的，可惜準(zhǔn)備得太多了，所以得了個雞飛蛋打的結(jié)果。
　　 關(guān)于射雁，古典小說《薛仁貴征東》里說，薛仁貴貧賤之時，迫于生計在江邊射雁，箭法精奇，所射的是張口雁，雁的身上無傷。他的兒子薛丁山也有這本事，可惜這么好的箭法在戰(zhàn)場上卻表現(xiàn)一般，在《薛丁山征西》中，全靠樊梨花撐門面，而且薛丁山就是用箭誤傷的薛仁貴。薛仁貴是一代名將，《薛仁貴征東》卻寫得很一般，而且歷史上好像根本就沒有薛丁山和樊梨花這兩個人物，這個故事自然也是小說家言。
　　 《水滸傳》中兩次寫到射雁，一是“小李廣梁山射雁”，為宋江一系在梁山奠定了堅實(shí)的“群眾基礎(chǔ)”，一處就是“秋林渡燕青射雁”預(yù)示了水泊英雄的最終命運(yùn)。
　　 在“秋林渡燕青射雁”的故事中，作者還借宋江發(fā)了一番議論：“此禽仁義禮智信，五常俱備：空中遙見死雁，盡有哀鳴之意，失伴孤雁，并無侵犯，此為仁也；一失雌雄，死而不配，此為義也；依次而飛，不越前后，此為禮也；預(yù)避鷹雕，銜蘆過關(guān)，此為智也；秋南春北，不越而來，此為信也；此禽五常足備之物，豈忍害之。”雁有五德的說法由來已久，不是宋江的創(chuàng)作。
　　 在我國古代，雁還和書信有著密切的淵源，古詩文中留有許多記載，而且雁還多了個搭檔，就是魚，如“關(guān)山夢魂長，魚雁音塵少”、“魚書欲寄何由達(dá)？水遠(yuǎn)山長處處同”等。傳說古代剖鯉魚時，看見魚肚里有書信，“客從遠(yuǎn)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后來人們便把書信叫做魚書。
　　 至于雁與書信的關(guān)系，傳說與海上看羊十九年的蘇武和雄才大略的漢武大帝有關(guān)?！稘h書?蘇武傳》：“教使者謂單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記載：漢武帝時，蘇武奉命出使匈奴，被囚胡地19年，矢志不變。他后來得以歸漢，主要是因?yàn)樾倥珕斡谙嘈艥h使所說鴻雁傳書上林苑，被天子射獲，確知蘇武在北海牧羊。匈奴單于無奈，只得放回蘇武，“鴻雁傳書”一時傳為美談。這個說法見于正史，不由人不信。也正是以為這個原因，雁成了邊塞詩中的?？?。
　　 雁還是中國古代畫家常畫的題材，清朝的邊壽民因?yàn)樯飘嬏J雁，還得了個“邊蘆雁”的雅稱。一般的《蘆雁圖》要畫四只大雁，四只雁分別表現(xiàn)四種形態(tài)——飛鳴食宿。第一是“飛”，飛是禽鳥生存的一個最基本的技能，人類生存也需要一個技能。第二是“鳴”，是情感的宣泄。第三是“食”，是維持生命的一個最基本的要求。第四是“宿”，也就是休息，只有休息好了才能更好地生存。飛鳴食宿，我以這實(shí)際上說的是我們?nèi)祟惖纳鏍顟B(tài)。
　　 西安的大雁塔是一處名勝，因?yàn)橛醒闼g經(jīng)和雁塔題名兩件盛事，雁塔的得名有個故事，玄奘所著《大唐西域記》中記載了這個故事：
　　 相傳很久以前，摩揭陀國的一個寺院內(nèi)的和尚信奉小乘佛教，是可以食用三凈肉。一天，空中飛來一群雁。有位和尚見到群雁，就信口說道：“今天大家都沒有東西吃了，菩薩應(yīng)該知道我們肚子餓呀！”沒想到，話音未落，一只雁墜死在這位和尚面前，他遍告寺內(nèi)眾僧，僧眾都認(rèn)為這是如來佛在教化他們。于是就在雁落之處，以隆重的儀式葬雁建塔，并取名雁塔。西安的大雁塔和小雁塔都是克隆版。
　　 雁是棲息于中華文化深處的一種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