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局機關(guān)新來的財務(wù)室主任夏婉，在不到一年時間里，就讓機關(guān)所有的人見識了她的能量。
　　 夏主任迷人，今年四十三，不過看上去很年輕，像是三十四；身材不高，卻很自信，借助15公分的高跟鞋和頭上高盤著的西蘭花似的紫紅色發(fā)髻，仍然顯得是個窈窕的大個兒。長睫毛、雙眼皮、大白臉和性感嘴唇，十分豐滿的曲線，足以迷人。
　　 然而夏婉不是一般平常的女人，她的迷人之處，也就不膚淺于此。
　　 她很會笑，機關(guān)里有人統(tǒng)計，她的笑里包含十三種表情：微笑、大笑、諂笑、暗笑、嘩笑、譏笑、冷笑、假笑、陰笑、浪笑、哭笑不得、轉(zhuǎn)瞬即逝的笑、開心會意的笑……聽她原單位的人說，這是常見的；不常見的，至少還有二十八種，因此原單位同事都叫她“表情姐”。一個人笑起來能有四十多種未必可信，但有一點千真萬確，她的笑極有特點——只在右邊這張臉笑。更準確說是在右邊眼角和嘴角之間部位。起初，人們不知道她為什么總在右邊笑，后來聽說那是因為一次失敗的整容手術(shù)——也不能說是失敗，留下一半冰雪美人般的冷峻，也不是壞事——左臉部分活動機能受阻。
　　 但只半邊笑臉，竟已經(jīng)讓許多男人趨之若鶩、輾轉(zhuǎn)反側(cè)、望洋驚嘆、望梅止渴、望而生畏。也讓許多女人心生嫉妒。
　　 除了會笑，她更有一張如《紅樓夢》里王熙鳳一般厲害的嘴。她既能把簡單的事情說得復雜，也能把復雜的事情說成簡單；既能把真事說成假事，也能把假事說成真事；既能把高尚說成齷蹉，也能把齷蹉說成高尚；甚至還能把死人說活，把活人說死，能讓活人領(lǐng)死人的工資，也能讓死人領(lǐng)活人的工資。有人說從夏主任嘴里擠出的字，不用精心打磨，不用專業(yè)挑選。你永遠無法知道她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有些話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可能一文不值，就是噪音，就是肛門里排出的氣；但是一旦出自夏婉之口，那可能就是金玉良言，就是真知卓見，就是精品。即使是屁，也是從冰雪美人肛門排出的再生能源，無論是香是臭，都有人欣賞，有人追捧。社會上不是有跟屁蟲嗎，大概就是這個原因。而且跟屁蟲又不乏一些權(quán)威人士，當官的、做生易的、雜牌子教授，二人轉(zhuǎn)演員……
　　 夏婉追求浪漫，用她自己的首場秀來佐證，她每一分鐘都不虛度，每一寸言行，都充滿著詩意和挑戰(zhàn)。
　　 在一個單位里，如果有這樣的女人，千萬不要以為是什么好事！
　　 首先，副主任科員、行政辦副主任于波就深受其害。
　　 這能怪誰呢？夏婉的到來，竟然跟他自己的一次錯誤有關(guān)——至少初始大家是這樣認為的。
　　 去年8月，機關(guān)原財務(wù)主任付岳到了退休年齡，按正常邏輯，最有資格接任這個職務(wù)的，非于波莫屬——他已經(jīng)做了17年財務(wù)室副主任，期待付岳退休已久。并且，那一天，孫局長也確實曾親口問過他：前一個付主任馬上就要退休了，你這個付（副）主任準沒準備好接過他的位置??？老大的意思多么直白，天上就要掉餡餅了，就等著你張口接了！然而一向以矜持為風范的于波在那一刻卻犯了渾——他極力掩飾心中的興奮，大凡自以為很有點才華的人都這樣——領(lǐng)導，您看我能行嗎？我這個人，野心不強，水平不高，能力有限……領(lǐng)導安排我做啥我都努力往好干……
　　 其實于波沒渾，他的意思表達得很明白，領(lǐng)導安排做啥都努力往好干，而且在說這句話時，分明放慢了語速，加重了語氣。
　　 但孫局似乎沒聽出來于波話里的意思，付岳退休后，從下級單位調(diào)來了夏婉，接替了老付的位置。而為了安撫于波，把他從財務(wù)室調(diào)到行政辦，擔任副主任，從市委組織部爭取了副主任科員待遇，直接進入局機關(guān)領(lǐng)導班子。煮熟的鴨子飛了，于波心涼半截，想找領(lǐng)導談?wù)?，可又一想，談什么呢？副主任科員雖然不是實職領(lǐng)導，但在級別上比財務(wù)主任高半格。而且現(xiàn)在的行政辦，主任由孫局長兼，副主任科員雖然有四個，但是前三個都不上班，他實質(zhì)上是頂了第一副主任的位置。所以明知道自己被明升暗降，卻也怨不著別人，只能怪自己在關(guān)鍵時期沒有“準備好”。
　　
　　 二
　　 夏婉可不像是新來的，各個辦公室串遍了，便成了“老人”。開始，夏婉還主動與于波拉近，行政辦副主任掌握著機關(guān)的吃喝拉雜睡，是中層的老大，夏婉有些事也主動請示于波拿意見。在許多人看來，夏婉和于波，都是局長的心腹，左膀右臂。甚至還傳出了于波傻狗不知臭，和夏婉穿一條褲子的輿論。
　　 不過夏婉和于波很快分出了勝負。值班室的行李有十年沒換了，老付有比較嚴重的皮膚病，他蓋過之后，其他職工再蓋心理不舒服。盡管床單常洗，但仍有顧忌。如今老付退休了，有職工跟于波提議換一套行李。于波覺得沒幾個錢的事，換一套大家心理都舒坦。正巧他的愛人開了一個家紡超市，上班來的時候，順便拎了一套被褥。按賣價458元開了發(fā)票，自己簽了經(jīng)手人后，到財務(wù)室審核。按規(guī)定財務(wù)主任簽字后，才能找領(lǐng)導簽字報銷。后勤的事本來歸行政辦負責，誰知夏婉拿過票子后，提出二點異議：一、事前沒開會研究；二、經(jīng)手人從自家超市購置物品，話好說不好聽。夏婉說話時，一半認真，一半似開玩笑，右邊眼角和嘴角中間，閃過一絲輕蔑的訕笑。左臉依舊嚴肅得像塊冰。干了大半輩子財務(wù)的于波自然知道雞毛蒜皮的小事和形如泰山一樣的大事在理論上沒有多大差別，他漲紅了臉，二話沒說，當著夏婉的面撕了票子。早上行李怎么拎來的，晚上又怎么拎了回去。
　　 如果不是有人就這件事在于波面前說三道四，或許三五天后，他的氣也就消了。但是機關(guān)中偏偏就有好事的人，喜歡添油加醋，煽風點火：你以為她真的就差程序上這點事嗎？比這不正規(guī)的時候少嗎？誰讓你和人家穿一條褲子了，人家不犯忌嗎？
　　 我什么時候和她穿一條褲子了？
　　 問題就是你沒有真正和她穿一條褲子，但是你礙了某些真正跟她穿一條褲子的人眼睛了，而且你有的時候話太多了！
　　 我礙了誰的眼了？什么時候話又多了？
　　 你真是個老實人！幸虧前三個副主任不上班，要不然，你這老四的凳子還得坐穿。
　　 于波似乎明白一些，此后單位再有職工提出更換被子的事，于波要么跟沒聽見一樣，要么就直接打發(fā)到財務(wù)室去。當三名以上的職工不知深淺，果真找到財務(wù)室之后，夏婉或許覺得那天的事自己做得確實過份了。很快，找一次酒桌的機會向于波陪不是:于哥，那件事妹子太過教條，多有得罪，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宰相肚里能撐船，妹子雖不勝酒力，也愿自罰三杯，向您陪不是。話音剛落，站起來，端起二兩杯的炮子，仰脖就干了個底朝天。一杯下去之后，也坐下，也不吃菜，拿過酒瓶子給自己又滿上，舉杯還要干。一桌人誰也沒有料到這個女人這般剛烈，驚得坐在身邊的孫局長慌忙站起來去奪夏婉舉到嘴邊的杯子，拉扯中大半杯酒灑在夏婉脖頸和高高聳立的前胸上。
　　 于波也急忙起身勸阻：夏主任何必這樣認真，我早把那事忘了。
　　
　　 三
　　 夏婉拿起面巾紙擦了擦嘴角上的酒水，回手撣了撣胸部上的濕處，酒已經(jīng)滲透到內(nèi)衣里面，肌膚感到一絲灼熱。見于波捐棄了前嫌，右邊眼角和嘴角間輕輕一擠，破啼為笑，拱手說聲謝謝于哥。坐下后，臉上肌肉一抽搐，鼻翼緊張歙合，幾粒金豆順著長長的睫毛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即爾右邊臉上再次擠出笑容，當著眾人，講起了自己過往的經(jīng)歷，傾吐財務(wù)人心中的苦水——從前，我在基層的時候，一心為職工辦好事。正常該報的錢，我一分不差地報；可報可不報的錢，基本上也都報了；違背原則，實在不能報的錢，有時我也壯著膽子，變通方法，蒙混過關(guān)。具體事就不便說了……于哥，夏婉說著，轉(zhuǎn)過頭來沖著于波對視一下目光，你也干了多年的財會了，說實話，我膽子不比你小，公家的錢，我會花。天上飛來五個字，啥都不是事兒。我不圖誰領(lǐng)情，誰說好，日月可鑒，丹心可表，只圖大家都過得去。有一次我跟兩位領(lǐng)導出差，早晨走的時候，天空還萬里無云，大家的心情，也都陽光燦爛；公路兩邊的鮮花也都芬芳馥郁。可是快到中午時候，突然變了天，遠遠的天邊升起了烏云，黢黑的云團伴著轟隆隆的雷聲鋪天蓋地翻滾著壓過來，車外呼呼地刮起大風，道路兩邊小孩胳膊粗的大樹杈子咔嚓咔嚓地往下落。緊接著就大雨傾盆，哪里是下雨，分明就是天上的水往下灌。本來應(yīng)該停下來避避雨，可是哪有避雨的地方，司機老賈頂著大雨往前開，不幸在一個拐彎的地方，對面來了一個中客，往外一擠，把我們呼悠一下，擠下了公路，車翻了好幾個跟頭。
　　 我不知啥時候從車里出來的，分不清身上是泥水還是血水。道上一個人都沒有。大領(lǐng)導坐副駕駛，頭撞在前擋風玻璃上，眉骨破裂，右手臂骨折；我坐在后面，當時摔折了三條肋骨；另一位領(lǐng)導更慘，直到救援的人員來了，才從車里邊拽出來。司機老賈也受了傷，可能是他打的120。要說當財務(wù)人最不容易的是，同樣幾個人都受傷了，但是進了醫(yī)院后，都是我張羅著拿錢交費，禍不單行，事發(fā)的時候，單位的賬戶剛剛被銀行凍結(jié)，現(xiàn)金不足，是我打電話叫我妹妹借的錢……說著，夏婉的眼淚又成串地流了下來，擦一把，接著說，這些年，我為單位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是，不但沒人說過好，竟然還有人舉報說我貪了多少多少，沖著良心說，我一分錢沒往自己腰里揣過，一口食沒多吃過！去年，巡視組到單位查帳，出了點問題，我跟著背了黑鍋。我心里平衡嗎？于哥，財務(wù)這行，你比誰都懂，你說，干咱們這行的，就怕領(lǐng)導不懂政策，不按領(lǐng)導的指示辦，領(lǐng)導不滿意；都按領(lǐng)導的意思辦，有時還違背政策，出了問題，領(lǐng)導往咱們身上一推，干這行多難啊。所以，到報票子時候，不嚴格點能行嗎？這些年我就是這樣得罪的人，其中的難處誰干誰知道。
　　 敘述完故事，夏婉深深地吁了口氣，拿濕面巾把兩只眼角的淚水擦干，左臉沒有表情，右邊這臉上的肌肉，像剝了皮的青蛙大腿跳動著。感人的場面，讓在場所有的人動容，孫局長也掩飾不住心疼，手里的酒杯直哆嗦。低頭不見抬頭見，厚道了幾十年的于波，也把過去的不快全丟到了腦后。
　　
　　 四
　　 和于波的關(guān)系全面緩和之后，辦公室里暫時恢復了平凈。同事們對夏婉由敬畏之外，也多了幾分尊重。尤其是女同事，雖然背地里時而說些風涼話，但是當著面，姐長姐短的叫著。
　　 夏婉平時喜歡看小說，興奮的時候，也寫詩歌，發(fā)表在朋友圈里。她的詩和她的臉一樣，一半冷峻，一半活潑?？吹枚挠植幌袷窃?，像詩的又看不懂。然而不管像詩不像詩，大伙都給點贊。有時候，她也在朋友圈中轉(zhuǎn)載別人充滿正能量，激勵心志的文字。而且她還特別擅長養(yǎng)花，幾個辦公室的花經(jīng)她伺侯，都長得水靈，開得艷麗。
　　 副局長劉曉敏主管單位綜合業(yè)務(wù)工作，除財務(wù)之外，機關(guān)干部考勤、評優(yōu)全部歸劉曉敏負責。八項規(guī)定之后，所有職工每天都要刷四次臉。夏婉經(jīng)常要出去辦業(yè)務(wù)，有時中午或下午不能趕回單位刷臉。月底劉曉敏通報考勤結(jié)果，夏婉常常被提到名字。盡管劉曉敏也為夏婉解釋未刷臉的原因，但是夏婉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掛出一絲不滿，嘴角笑得很苦。
　　 劉曉敏的老公和夏婉是小學同學，糧庫解體后，在家做生意。在單位，劉曉敏從來不和她提及丈夫，細心的夏婉隱約感覺到她們之間，感情上出現(xiàn)了問題。于是從其他同學那里打聽到，劉曉敏的老公經(jīng)常一個人喝悶酒，自下崗之后，一直懷疑劉曉敏在外面勾三搭四。春節(jié)放假前，領(lǐng)導集體到上級述職，晚上在賓館住宿。半夜時分，劉曉敏的老公忽然帶人到賓館捉奸，當然撲了個空。結(jié)果這事鬧得滿城風雨，讓劉曉敏抬不起頭來。是誰給劉曉敏的丈夫報的信，劉曉敏住的房間是怎樣傳出去的呢？為什么又會撲了個空呢？恐怕永遠是個迷。后來有人分析，也許通風報信的人目的不在于捉奸在床，只要有這樣的哄動效應(yīng)就足夠了。
　　 一提到這事，夏婉就顯得義憤填膺：這樣的男人就不能跟他過，一天都不能過！他還是我的同學呢，我見到他的時候，非抽他兩耳光子不可！
　　
　　 五
　　 就在男職工都以為更換被子的事項將要無限期擱淺下來的時候，轉(zhuǎn)機突然在連動物園里的猴子和倉庫里的老鼠還有主管后勤事務(wù)的行政科副主任于波都沒有預見的時候出現(xiàn)了。孫局長召集中層以上干部開會，研究“三八婦女節(jié)”給女職工買紀念品的事。單位13個女職工，按慣例每年都要給女職工發(fā)放紀念品。綜合科主任兼紀檢組長老國提出是否應(yīng)該事先向市紀委報告，夏婉說，如果不超出標準，為職工提供正常福利，與八項規(guī)定并不矛盾，中央在確保職工福利方面，也有明確的意見。會上商議，買什么物品好？夏婉提議，給每名女職工買一床被子，這東西塊兒大，即使自己不用，送禮也好看。
　　 于波沒有發(fā)表意見，一則這事不歸行政科管；二則像這種給職工創(chuàng)造福利的事情，他從心里也支持。盡管會議內(nèi)容被要求低調(diào)保密傳達，但是女職工們?nèi)匀谎陲棽蛔∨d奮。周四上午，正月未出，過年氣息還依然留有余香，機關(guān)上下充滿著和諧快樂、溫馨舒暢的氣氛。于波找來幾件工具，招呼男職工清掃院子中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