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道士

　　巍巍群山，綿延千里。兩只老虎拖著一輛木輪舊馬車，飛沙走石一溜煙兒嘰嘰喳喳從一道干涸的河道里竄出來，停歇在山下的一排高大紅衫樹下。
　　一個道士飄然從車上下來，一只猴子也隨他從車里跳出。他走向一個開闊地帶，手搭涼棚舉頭向山頂觀瞻，朵朵白云從藍天上掠過，太陽高掛中天，兩只山鷹正打著盤旋。
　　在青山疊翠草木蔥蘢的半山腰里，藏著一座道觀，他曾在這里修道。
　　他確定了上山的路徑，向他的馬車走回來。
　　此人峨冠博帶面容清瘦目光深邃長須飄飄，就是給松下蹲移魂的那位術士，猴子跟在他身后面。
　　道士走近馬車，那兩只拉車的老虎看起來比騾子還溫馴，張開大嘴巴吐出舌頭喘著粗氣。
　　道士給老虎松了轡頭，兩只老虎脫了韁繩前肢立起來發(fā)出兩聲吼叫，一前一后沿原路飛快返回，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道士從烏蓬斗里挈下一大包東西，又拖出一個昏睡的人來。
　　這個人就是昏厥中的地球人。由于松下蹲的靈魂附著在他的身體上，他被地外觀察隊帶到紫云星巨子國，本名叫章天成。
　　他把他背上肩向茂密叢林走去，猴子飛快地跟上他。
　　高大的灌木叢掩藏著一條青石小道。道士沿著這條道拾級而上，時有陰涼的風穿過叢林向他襲來。
　　約走了二三里路程，一座油漆快要退去色澤的黃頂紅柱亭子出現(xiàn)在路旁，亭眉上雕刻著“半山亭”的字樣。
　　他進入半山亭，將章天成和那一大包東西放在一張石桌上，擦去額頭的汗珠，自己坐到旁邊的石凳上歇腳。
　　他一只腳踏在桌子上，迎面吹著清爽的風。
　　歇了一會兒，他打開那一大個的包袱摘取出一塊芝麻糕，坐在青石凳上吃，猴子從架上跳下，從他包里搶出一塊，坐到他對面地上，學他吃東西的樣子，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我早年入道，練就吸風飲露，只是讒念各處的風味小吃！”
　　“這回，我?guī)硪粋€自然之體，得先為他打醮招魂，然后幫他站立行走，這樣他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了！”
　　猴聽不懂他嘮叨什么，但神情自在而悠然，習慣了術士這樣自言自語。
　　他手搭涼棚向山頂望去，道觀就在眼前?？雌饋聿贿h，抵達那里還得費半天功夫。
　　猴子興沖沖向前跑去，突然驚叫回轉(zhuǎn)，竄上術士的頭頂。
　　原來是兩條紅花黑蟒，尾巴纏繞在兩棵大樹上，頭伸向地面，體形碩大，足足七米長，口里吐出長信，攔住去路。
　　術士見狀，手搖拂塵，口中發(fā)出嗬嗬聲，兩蛇即讓開大道，性情馴良地卷進樹里，看樣子象是他飼養(yǎng)的看家蟲。其中一只蛇尾后長有肉質(zhì)嫩芽短腳。
　　道觀空空落落，四門洞開，房檐下大門口到處都織著巨大的吊床似的蛛網(wǎng)，蛛絲粗如繩索，粘連著狀如鵝毛的鳥翅和一塊塊汗衫大小的獸皮，網(wǎng)里睡的蜘蛛直徑都在兩米開外。聽見動靜，這些碩大的蜘蛛都縮向隱蔽的黑暗角落，盆大的蝙蝠倒懸在房梁之上。
　　正殿供奉著三尊塑像，正中間的一尊比左右兩邊的體積大一倍，左邊的一尊高束白發(fā)端坐青牛，右邊的一尊倒上地上。殿內(nèi)灰塵仆仆，破敗不堪。
　　他把昏迷的章天成放下，手持拂塵在觀外甩動，訟念咒語，頃刻之間天降天色大變，狂飆橫溢，蜘蛛，蝙蝠發(fā)出嘰里咕嚕的聲音，向后山逃奔得無影無蹤。掃蕩了害蟲，風和沙凈。天降甘露，將觀內(nèi)的塵埃沖刷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的大殿內(nèi)明亮堂皇，神像莊嚴面目煥然一新。
　　忙完這些，他又拔開門前的一塊青石，地面冒出半人高的泉水，泉水順著一條淺溝向山下流淌。
　　他在泉水邊洗完臉，動手在觀內(nèi)搭設醮壇，每日早晚焚香燒符，結(jié)趺坐，替章天成揚幡招魂。
　　在漆黑一團的世界里，冥想中，術士聽到有人惶恐不安，正在嚎啕大哭，“我還年輕，不想回到陰間！”
　　“我說你真是的！黃泉路上無老少。年輕咋啦？人間有什么好的，陰間好處你哪里知曉！這個世界有發(fā)達的物質(zhì)生活，可以說應有盡有，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需要而不能滿足的，它是人類中那些善良知足的人死后來居住的地方！”
　　“在我們的世界里，社會的存在對于全體成員的意義，就是供給和提供服務，國王沒有任何權(quán)利，也不需要任何權(quán)利。究竟有沒有國王我都不太清楚，大概有吧！不然這么豐富高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生活用品是從何而來的呢？國家也不需要法律，法律與生俱來地構(gòu)成了我們的內(nèi)心秩序，實在沒有什么理由要與別人發(fā)生沖突的?！?br /> 　　“我們都是以個體的形態(tài)生活著，道德、法、公平這些概念全都死亡了，不存在了，沒有家庭，也不需要家庭。只不過這里仍然叫做地獄?！?br /> 　　“在我們的世界，不提倡科學文化教育文明，當然也不反對，科學成為一種生活消遣，或藝術追求?！?br /> 　　原來是一群捉弄鬼在勾引一只孤獨的靈魂，術士見到那孩子拿起了一件單衣正要跟這些家伙走。
　　“原來是一些精神空虛，令人生厭的捉弄鬼。你們給我站住，不要再捉弄人了！”
　　這群家伙一見道士猶如偷兒撞上警察，嚇得四散逃命。
　　他拉起他的手，帶他上了云端。
　　中途路過一個繁華熱鬧之地，術士餓極了，他們進入了這個世界。
　　這里有座美麗的廣場，在廣場中央立著一尊雕像，這位年輕人望著這尊雄渾高大的雕像出神。
　　術士拉他進入雅潔的素食館，自己坐下要菜，年輕人呆呆地站在桌子旁邊。
　　飽餐一頓后，術士說：“你在這里等我，我再去買些小吃帶上！”
　　等術士再回來時，卻找不到這位年輕人，有點沮喪，符咒也不靈驗了。
　　過了七天，術士失望地對猴子說：“奇怪喲！我?guī)退业搅遂`魂，并將他一路帶來，卻被他逃脫了，怎么也找不到了！他象是被什么強大的力量羈留了，它附著在那兒，無論加持什么咒語，再也查不出他魂歸何方！”
　　猴子抓耳撓腮聽他講。
　　“不行！他這樣睡在這兒很受罪的，他的骨骼扛不起身體的重壓，我得得改變計劃，先為他實骨！”
　　他從觀內(nèi)拿出一只洗澡用的大木桶，把它清洗干凈涼在太陽下。又搬出一口鍋，點起樹材燒熱水，把熱水倒進木桶里，再向桶里放進幾包粉末，用木棍攪動，清水變成均勻穩(wěn)定的紫色湯，就將章天成丟進桶里。
　　每隔三天，術士要將章天成從桶里撈出，把木桶里的水倒進溝里，然后重復這樣的工作一遍。
　　術士按固定的程序滿有耐心地將這種工作重復了近百日。章天成的身體經(jīng)過術士用藥水浸泡百日，脹得有一匹馬那么大。正被擱置在一張蜘蛛網(wǎng)上晾曬著，又不知過了多久，等藥水蒸發(fā)掉，脹滿的虛體才歸復到原來大小。
　　有天清晨他忽然從蛛網(wǎng)上坐起來了，膽怯地四處瞧看。這里的一切對于他都是陌生的，眼前是一片新天地。術士開門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躲進一顆大樹后面。
　　術士伸了個懶腰，定睛看到蛛網(wǎng)是空的，慌忙去尋找，他在大樹后發(fā)現(xiàn)了赤身裸體的章天成，怯生生地顫抖著。
　　他喜不自禁，這正是他等待的，回想整個過程，雖然耗時不短，工作量也大，總的來說沒發(fā)生意外，算順意遂心的。
　　“無量壽佛！不要怕！如果你感到行動自如，說明我己幫你克服了引力的煩惱，現(xiàn)在你適應了紫云星的環(huán)境。這里生活的人都是從地球來的，初來時人們都是在地上爬行，太祖師爺徐福，就是給每個來紫云星的人實施這種藥水浸泡，才令所有人適應了這里的環(huán)境。
　　我也是用這種傳統(tǒng)的方法來給你再造體魄，讓你骨骼強健起來的。這種藥水是提取的各種生物精華煉制而成，浸漬在藥水中人可以從藥水中吸取營養(yǎng)，無饑餓感。制造方法遵循的是中醫(yī)學理論，藥材是紫云星上的精華植物。從前武士們都用它增強體質(zhì)，抗擊打?！?br /> 　　章天成不認識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他雙手抱住大樹不肯松開，用疑懼的眼神看著他。
　　術士回到道觀拿了幾個饅頭遞給他，他接到手里吃起來，也因此解除了對他的戒備，但他記不起自己是誰，一想問題頭就發(fā)痛，只有防御和吃食物的本能。相當于一個能活動的植物人。
　　觀察他的主動，斷定他迷失了魂魄，沒有自我感，但這也是他意料中的事。
　　先是要給章天成增強體質(zhì)，以適應紫云星的生存環(huán)境。等他行動自如了，再給他招魂，一旦再次招魂成功，他就是一個生龍活虎的紫云星人。
　　“只有身體筋骨能夠承擔起較強的引力吸引時，才能在紫云星上自由自在的生存，所以須過身體這一關！”
　　章天成變得活潑好動，每當太陽升起，就拼命奔跑，累了才回到觀內(nèi)狼吞虎咽倒頭鼾睡。
　　術士拿一根繩子將他系在觀前的一塊大石頭上說：“你不能再到處亂竄了，山里到處都是吃人的野獸，別看你個大，給它們吃了都不夠墊肚底的！這兒有靈蛇看家，呆在這兒，沒有東西敢來吃你！”
　　章天成只能跟猴子一起玩耍，后來跟蟒蛇們成了好朋友。
　　但是有一天，他趁術士下山買干糧，還是掙脫繩子跑下山去了，帶回一大群天上飛的地上跑的，說不上名字的動物。大的高過象，小的細如松鼠。章天成受到前呼后擁的禮遇，儼然百獸之王。
　　術士怪訝不己，更是嘖嘖稱奇，這些東西不吃他，靈蛇也不驅(qū)逐這些野獸，這孩子天生與自然之道淵源深摯，不禁嘆為觀止。
　　自從發(fā)生這次事件后，術士也替他擔心，他是個沒有靈魂的人，任由他這樣下去會節(jié)外生枝，招來神魔附體。人有三魂七魄，魂善而魄惡，他現(xiàn)在無魂有魄，是個惡劣的東西，要搞個人獸雜交，生出一個無爹無娘的小崽兒，老道我后輩子就自在不起來了，那家伙可不是好玩的，太多煩擾了！
　　他再不敢讓他離開左右。為了使相處變得有趣味，術士試圖從另一個途徑開發(fā)他的潛能，眼耳鼻舌身意，一根返源，六根得解脫。既然他的生命力如此旺盛，從身體五官功能出發(fā)，也可能激發(fā)出自我意識，也即是通過靈修，只要修成天眼通或天耳通或聲振通，他自己就能達到如意通即尋覓到靈魂所在，從而讓靈魂復皈。
　　他說：“無量壽佛！你沒有思維，沒有記憶，但身軀即是生命本體，打坐修煉對于多數(shù)人而言困難在于難以克服妄念，你于現(xiàn)在情形下注意力更方便集中，現(xiàn)在我要教你修煉打坐！打坐也叫靈修，會出現(xiàn)奇跡，很可能找回自己的靈魂?！?br /> 　　章天成每天陪術士打坐，力量大增，精神飽滿，但還是記不起自己是誰。
　　術士聽他嗷嗷發(fā)聲，決定教他說話。盡管沒有靈魂，章天成的語言能力緩慢恢復，他說他有自己逃離了身體的感覺，好象目前是虛無空白的存在，過去是一片空白，將來也毫無緣由不可展望，時間感完全消失不見了。
　　術士內(nèi)心一動，連忙追問他：“那么你現(xiàn)在在哪兒呢？”章天成講了一大堆話，卻是海闊天空，沒有明確的意思表示。
　　術士發(fā)現(xiàn)他很多情況下都不正常，就拿眼前來說，一次不經(jīng)意的突發(fā)響動，他都會嚇一大跳，即使能記住語言的意思，都是程式領會，一種工具式的參與，沒有掌握語言的自豪感，也沒有發(fā)音含混的受挫感和沮喪。
　　前后將近一年的時間過去了，在術士的調(diào)教下，章天成的語言表達基本攜帶了意義，可他的生活習性并未發(fā)生明顯變化，每天需要跑步，不停地跑，也需要與動物們聚會，記憶力不強，經(jīng)常忘事，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會去想為什么來這里，就是說還沒有找回自我。
　　有天他一下子心明眼亮興高采烈起來。
　　術士問他是什么事情讓他情緒激昂，他回答說：“師傅！閉上眼睛我就能看見自己了！”
　　術士激動不己，問道：“那你自己是誰？”
　　他說：“我也說不清，畫給你看吧！”
　　“很好！”
　　章天成拿起紙筆開始畫起來，畫完后交給術士。
　　術士看了哭笑不得，說：“你畫出來的像，明顯是女人的，怎可能是原來的你呢！”
　　章天成說：“包括你在內(nèi)，這就是我看見的第二個人?！?br /> 　　術士陷入沉思中，他可以肯定章天成并未找到自我，那這個人會不會是他的母親呢？抑或是孤魂野鬼作祟？
　　他笑著鼓勵章天成說：“你有進步，繼續(xù)努力吧！”
　　往后的幾天，術士了解到這張臉孔在章天成的頭腦里漸趨清晰，靜悲愁喜各樣表情都明朗起來，連這個人活動的背景也有了輪廓，此人很年輕，面相有點象去年炒得沸沸揚揚招駙馬的徐云公主，不禁詫愕。
　　他尋思著，那時他生活在地球上，不可能跟她有關系存在，他見都沒有見過徐云公主?？赡苁亲罱谀膬阂娺^張?zhí)男煸频漠嬒癜桑?br /> 　　術士想起給松下蹲移魂的時候，半晌找不到蹤影，找到了又哭訴對徐云的愛慕，遲遲不肯附身，說要聽到她的召喚才挪身。
　　徐云今世與松下蹲有感情瓜葛，而這個地球人與松下蹲外形酷似，現(xiàn)在他的第一個舉動也與徐云有關，這其中一定有緣由，既然松下蹲需要她喚醒，說不定她也能救助這個地球人。
　　不管怎么說，他有感情牽掛是可以斷定的，這就是有自意識的表現(xiàn)。
　　在深山里快住了一年，寒侵骨髓，離開這里帶他去京城走走，可能對他找回自我有幫助，順便也可以看看松下蹲身體的恢復情況。
　　術士往兜里裝了一疊紙幣，行囊里裝上換洗的衣物，他對天打響口哨，兩只黑翅白項的大鳥，翩躚而至，他和章天成各乘一只大鳥，往京城方向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