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法生存

　江南贛西有一個美麗的村子，名字叫得古怪——古丁村。這古丁村怕是有上千年的歷史了，村子縱模交錯的小巷間的石板路光溜溜的，那些房子是一片連一片的帶有寬寬屋檐的磚房或者土坯房，房上人字型的屋頂，蓋著黑黑的瓦片。在幾個古舊的墻面上，還存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打倒土豪劣紳的標語。但是，由于生活越來越好的關(guān)系，那些老舊的墻越來越少，漸漸地都被新建的房子或墻壁所掩蓋。
　　村子就坐落在一個群山環(huán)抱的小山谷中。四周的山一年四季郁郁蔥蔥。山間的路邊栽滿挺拔的楓樹，一到冬天，楓葉變得赤紅，很是壯美。村里的少男少女們沒事愛在這里走走，談?wù)剳賽?，枯燥的日子因此變得有聲有色。長年累月，有輕輕的霧靄從山間升起，向村里飄散，和村子里的晨炊之煙，晚飯之靄相融，于是，村子就常常籠罩在一片曼妙的輕紗里，讓人有如來到仙境。
　　綿延不斷伸向遠方的群山，如巨龍在這村子的四周蜿蜒。村子里的老人們認為，古丁村之所以長年風調(diào)雨順、人畜平安，是因為這其中一座叫霧尖峰的山。霧尖峰就高高地矗立在村子的正北方，村子里的多數(shù)房子都是背靠霧尖峰而建，面向開闊的山谷。據(jù)傳，歷史上曾有多個“地仙”來到這里，看著這座山贊嘆說：真是好山。他們說，如果這個村子沒有這座山，就會多許多災(zāi)難，作物難得豐收，六畜不能興旺。更令人興奮的，就是霧尖峰的存在，使村里長年清泉涌流，靈動的泉水流到哪里，哪里就美麗如畫。
　　贛西民間有一句挺有意思的諺語：高山有好水，人家有好女。意思大約是說，有高山的地方，不但有好的泉水，生長在這里的女孩子更是漂亮多姿。
　　村子里住著兩百多戶人家。林浩濤的家就住在村子的正中。他是個典型的農(nóng)民，也許是生活的磨難太多，他已經(jīng)不太會笑，常年天天板著一塊木板臉，見著誰都像是欠了他三升米還了他三升糠似的，可是他那雙眼睛卻讓他的兒女們怕得不行。他的老婆名叫蘭花，有一副高大的身板，臉上已經(jīng)有好多皺紋，眼睛沒有半點光彩。
　　正應(yīng)了“高山有好水，人間有好女”的民諺，林浩濤的女兒一個比一個漂亮。大女兒名叫連兒，生就一張中看的臉蛋。如果說有什么不足的話，那就是她的臉是典型的瓜子臉，在如今這個不是瓜子臉也得用刀把它整成瓜子臉的時代，瓜子臉是美的象征，可是在連兒那個時代，尖尖的下巴是苦命的征象。連兒的眼睛那么美，可是里面含愁帶怨。林浩濤的二女兒名叫蘭兒，她比連兒稍高一些，一張橢圓型的俏臉，一雙眼睛充滿了智慧和靈氣，還有幾分倔強和堅毅。人們都說，林浩濤家里有兩朵漂亮的花兒，大女兒連兒就像水中的睡蓮，二女兒蘭兒更像嚴冬里的紅梅。
　　林浩濤對于別人對兩個女兒的贊美不感興趣，他更關(guān)心的是兒子林磊生。磊生是連兒的弟弟，蘭兒的哥哥。說起來真是可憐，蘭花生連兒的時候，她自己也才十五歲，林浩濤也才十八歲。那時候沒有計劃生育之類的事情，所以蘭花就像小母雞下蛋似的不停地生，蘭花生下了九個兒女，可是帶大了的只有三個，連兒、磊生、蘭兒。還有六個都是未滿三歲就死了，其中兩個死去的男孩是因為沒有營養(yǎng)患病而亡，而另外四個女的，全都是剛生下來就丟進尿桶里溺死了——那時，林浩濤實在養(yǎng)不起她們。
　　蘭花十五歲生下連兒的時候，雖然營養(yǎng)不良臉上現(xiàn)菜青色，但是，她端正的臉龐、漂亮的眉眼還是讓林浩濤很是迷戀。林洗濤是家中唯一的兒子，父親在生下他不到六歲的時候，就因為當時村子里鬧兵災(zāi)而被殺身亡。是他的母親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將他拉扯到一十六歲。這一年，母親也得惡病去世了。林浩濤成了孤兒，村子里林氏宗族不得已管他的事情，由族長出面，為他找了一個和他身世差不多的老婆。
　　林浩濤沒有讀過書，但是他的心里有一個堅定不移的想法，那就是不管受什么苦和累，都要將自己的兒子送進學(xué)堂，讓他讀書，讓他過好日子，讓他光宗耀祖。家里什么都沒有，一年到頭受苦受累，換來的就是幾擔谷子，還不夠家人喂飽肚子。林浩濤一心想著發(fā)財賺錢養(yǎng)家，他的心中憋著一股勁：賺錢！賺錢！
　　可是，錢哪里是想賺就能賺得到的？林浩濤為了錢，不順心的日子就像毒蛇一樣纏著他。心中不好過，自然就沒了好臉色，蘭花不由自主地成了林浩濤的出氣筒。開始的時候，林浩濤是瞪著眼睛咆哮，然后就動手砸東西，再后來，就動手打蘭花。蘭花盡管生就一副高大的身材，可是在林浩濤面前，就像老鼠見了貓兒一樣，躲。躲不過，當然就只得挨打。
　　想不開的時候，蘭花也想死了算了。但看一看周圍的女人們，和自己的生活也差不多，有幾個女人不挨打？算了吧，這就是女人的命。因為這個精神上的安慰，蘭花就一直忍。
　　蘭花生下連兒的時候，是公元一九三六年六月。林浩濤看著老婆的大肚子，有幾分歡喜更有幾分憂愁。不知道會生下個龍呢還是生下個鳳？當連兒的第一聲啼哭響起來的時候，林浩濤一陣旋風一樣沖進產(chǎn)房，可是當他從襁褓里接過那團紅色的小生命，用手探著，感到小家伙并沒有他所期盼已久的那個小雞雞時，失望的感覺就像潮水一樣，讓他喘不過氣來。
　　林浩濤是多么希望蘭花為他生一個臉如滿月的兒子??！可是蘭花偏偏生下了一個瘦內(nèi)嶙峋的女兒。林浩濤覺得看了第一眼就夠他難受了，不想看她第二眼，更不用說抱抱她，逗她玩玩。
　　蘭花卻深愛著連兒，因為她是她的第一個孩子，她那嫩嫩的小臉蛋，不時晃動的小手，嬌弱的哭聲，無時不牽動著蘭花的神經(jīng)，讓蘭花對她愛不釋手。
　　乖乖女，快快長，長大嫁個好新郎，為娘飩個爛肉罐（贛西的風俗，嫁出去的女兒，要買好肉、雞之類的好食材和補品，飩得爛熟，獻給父母或長輩吃，以示孝順。）蘭花哼著自己杜撰的歌兒，拍著小連兒，連兒就在這幸福的歌謠里睡著或者醒著。
　　一天，一個八字先生來到門前，一定要為小連兒算個八字。蘭花首先有些猶豫，舍不得花兩個銅板。后來一想，又覺得還是算一個吧，曉得連兒的八字生得好不好，心里踏實。親著連兒粉嫩的小臉，蘭花無限愛憐地想：女兒啊，一定要生一個好八字??！
　　蘭花將八字先生叫進屋來，將連兒的出生年月日和時辰告訴了八字先生，滿心想著八字先生要給自己一個滿意的說法。
　　八字先生穿著破爛，用手捋著那幾根稀稀落落的胡須，搖頭晃腦，手指亂掐一番，讓蘭花看得目瞪口呆，眼花繚亂。
　　“唔……”好半天，八字先生終于開了金口說：“八字倒是一張好八字呀！”
　　“是嗎？”蘭花急切的樣子更讓八官職先生拿捏起十足的架子來。
　　“年份是虎年，虎年生人八字還是大了點，有些刑克別人。不過，好在出生在六月，正是太陽旺季，有太陽星照立夏?？雌饋磉€帶有兩重文心，如果能讀點書，說不定真的是個好命呢！”八字先生的話有些矛盾，可是蘭花卻沒聽出來。
　　等八字先生悠然說完，蘭花訥訥地想：讀點書？
　　八字先生收下蘭花的兩個銅錢，拍拍口袋，慢悠悠地走了。
　　蘭花陷入了愁苦的境地里。看著眼前越來越粉妝玉琢一般的連兒一天一天長大，這種愁苦一天比一天深厚。
　　自從蘭花生了一個女兒，林浩濤心里就結(jié)了一個疙瘩。連兒兩歲那年，蘭花的肚子又大了起來，這給了林浩濤新的希望。但也帶來了新的煩惱，不知道蘭花的肚子這回能不能爭氣點？生個帶把的出來？
　　牙牙學(xué)語的連兒每天都向蘭花張開小嘴要吃的，家里的日子就越來越拮據(jù)。蘭花得不到更好的營養(yǎng)，也和林浩濤一樣咽著糠和野菜。眼看著肚子里的小東西越來越不安分，蘭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林浩濤知道這樣下去，后果將是可怕的。所以他每天拼命地出去搜尋一切可以果腹的東西。山上的獼猴桃，土里的紅薯，田里河里的田螺魚蝦，沒有什么不是林浩濤想要的，只要弄到了手，就帶回來煮熟了讓蘭花吃。蘭花吃著吃著就忍不住嘔吐，有時候嘔得一踏糊涂，嘔得眼淚鼻涕俱下，但還是要咬著牙齒吃下去。
　　這樣的日子，就是每天每天地熬著，熬著。
　　好不容易熬足了九個月，蘭花要生了。林浩濤為了讓蘭花生產(chǎn)之后有點東西可吃，一大早就出去弄吃的。蘭花就一個人在家。隔壁的嬸嬸過來看了一下，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那家的日子也不是很好過，她見沒有什么音訊，就回去弄豬食去了。蘭花突然覺得肚子猛脹起來，不到半個時辰就生了，生下的又是一個女孩。
　　蘭花抱著看了看，小東西因為沒有什么營養(yǎng)，顯得瘦弱不堪。蘭花看著又放下，又捧起來看著，再放下，她這個時候滿心盼望著林浩濤回來歡喜地說：生了？生了就好了。
　　可是，她太了解林浩濤了。林浩濤的心思，蘭花知道得太清楚了。
　　蘭花聽見外面門響，聽腳步聲，是林浩濤回來了。她的心猛地被企么東西突然提了起來一樣。
　　“生了？”林浩濤來到門口，沒有任何表情地問道。
　　“生了?？蛇€是個女的……”蘭花怯怯地說。
　　“女的？養(yǎng)得起？不要！”林浩濤的聲音里是不可抑制的失望和憤怒。
　　“不要？”蘭花的聲音里透出萬般凄愴。
　　“你要得起呀？你要得起就你來養(yǎng)她……”林浩濤的聲音冷而且硬。
　　“……”蘭花開始無聲地哭泣。
　　“你自己來吧！”林浩濤從外面提進來一個裝糞尿的大桶，里面已經(jīng)放了大半桶水。
　　“你——求你來做這件事吧！”蘭花眼淚花花地看著林浩濤。
　　“你想害死你男人呀？”林浩濤紅起眼珠子：“你不知道這件事除了自己的娘老子外，其他人做了要遭雷打嗎？”林浩濤氣咻咻的。
　　蘭花不再作聲，她忍不住親親那紅色的、弱小的生命，淚水就在那張小臉上蔓延開來。親了許久，許久。
　　蘭花泣不成聲地說：“女呀！去吧，生到好人家里去吧！娘養(yǎng)不起你，對不起，女。對不起……”
　　“通！”的一聲。
　　幾聲嬴弱的哭聲之后，一切歸于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