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英華老師打掃房間，那件壓箱底兒緞子面兒襖罩又一次映入眼簾，藍底兒點綴著云紋圖案，古雅立領(lǐng)兒盤扣兒樣式，這可是七十年代初年輕女子最時髦的打扮，只是又短又瘦，只適合十多歲小女孩兒的身材。
　　 英華老師把衣服平展在床上，雙手回味著那溫和絲滑的質(zhì)感，那深藍底色襯托的云彩卷，似乎靈動起來，將她的思緒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英華家鄉(xiāng)小鎮(zhèn)，位于長白山腳下，松花江畔，七十年代初，還是人民公社制度，沒有農(nóng)民外出打工，也沒有計劃生育，大多數(shù)家庭孩子很多，鎮(zhèn)小學(xué)一到五年級，就有七百多學(xué)生，中學(xué)也有五百多人。
　　 1972年5月，鎮(zhèn)中小學(xué)要召開運動會，這可是一件大喜事兒，孩子們歡喜自不必說，大人們也是特別高興——生產(chǎn)隊里剛剛忙完春播，莊稼苗還沒長出來，田間也不需要怎么打理，隊里放了一天假，讓父老鄉(xiāng)親去瞧熱鬧。這一天，大人們都會給孩子們準備運動會午飯，基本都是玉米面大煎餅，生活條件稍好點兒的，會給孩子煎餅里卷白糖，還會煮一兩個雞蛋帶上。很多孩子都是鎮(zhèn)子周圍十里八村的，平時都是步行上學(xué)，因為運動會開幕式早，老師會讓遠道兒的孩子提前一天帶飯過來，晚上分配到鎮(zhèn)里的同學(xué)家借宿一宿。
　　 開運動會，英華比任何孩子都興奮——四年級里，她是最能跑的，每個項目都能跑第一，尤其接力項目，她都排在最后一棒，不管前面幾棒落多遠，她都會力挽狂瀾，第一個沖到終點。當然，每次運動會她都能得到很多獎品，有鉛筆、格尺、橡皮、本子，還有文具盒。
　　 運動會前一天，早早就放學(xué)了，英華帶著兩個借宿的女同學(xué)回家，看到體育老師正在操場沙地上拉麻線，班主任徐艷老師和幾位女老師拿著鐵鍬，往線上撒白灰?？粗倜拙€已經(jīng)畫好了，英華來了興致，對兩個小伙伴說：“來，咱們?nèi)齻€比比，看誰先跑到終點！”
　　 “比就比，誰怕誰呀！”那兩個女孩子也不甘示弱，因為每天往返二十多里山路，都是一溜小跑的，何況經(jīng)過一年時間，原來齊平的個兒，如今都高過英華半頭了！
　　 看到孩子要比賽，徐老師走過來，興致勃勃地說：“好，我來給你們發(fā)令。”
　　 看徐老師來觀戰(zhàn)了，三個孩子更加興奮，她們將書包丟在地上，在起點做好了準備姿勢。“各就位——，預(yù)備——跑——”，隨著徐老師一聲令下，三人箭一般沖了出去。英華跑得飛快，她知道自己穩(wěn)操勝券了，因為跑在她前面的只有幾根跑道線。
　　 就要到終點了，忽然腳下被什么一絆，她重重摔倒在沙地上，身子還滾出幾圈兒，半天才坐了起來，她抱著腿，齜牙咧嘴……原本黃膠鞋腳尖兒就有一個孔洞，被她腳丫子這么一沖，裂口就更大了，腳指頭跑出了鞋子，鞋底兒倒翻過來，把她絆了一跤。同伴顧不上比賽，停在她身旁。徐老師也跑了過來，扶她起來，替她拍拍背帶裙上的塵土，看到英華兩個膝蓋都磕出了血，就跑到辦公室拿來紅藥水，擦干凈傷口上泥沙血漬，又反復(fù)涂了幾次，問英華骨頭疼不疼，英華嘴上說不疼，卻抹起了眼淚。
　　 那時候的孩子就像山路上踩不死的牛筋草，骨頭硬著呢，愛動的孩子膝蓋上都有結(jié)痂，誰都不會在意。英華哭是因為心疼鞋子，爹一年只給每個孩子買一雙鞋，如今破成這個樣子，明天只能光腳了。
　　 “沒事兒，一會兒去我家，我給你縫縫……如果你明天還能跑第一，我就給你買一雙小白鞋！”
　　 呀，小白鞋，這可是每個孩子都求之不得的潮流款式呀，穿上它，在一雙雙黃膠鞋、黑布鞋群里，那份耀眼的潔白，令人羨慕，整個學(xué)校還沒有幾雙呀！聽徐老師這么說，英華含淚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她下決心要拿下所有田徑項目第一名。
　　 其實，英華所報的項目不僅僅靠跑得快，比如六十米算數(shù)，跑道中途放著一塊黃紙殼兒上，上面有算術(shù)題，你要算完了才能接著跑，如果你跑了個第一，題算錯了，也會取消名次，但這對成績優(yōu)異的英華來說，沒有什么難度；再比如六十米紉針，中途要把線穿過針鼻兒，提到終點，當然紉不上，也不計名次，這個項目，英華也志在必得，她心靈手巧，還跟著媽媽繡花呢！
　　 回想目紉針這個項目，英華老師有些后怕，慨嘆從前的老師可真膽大呀，也不怕針傷著孩子，這是今天校園安全絕對不允許的，可那時卻很少聽說什么校園安全事故！
　　 第二天一大早，伴隨著國旗隊、鼓號隊、花束隊、彩旗隊、運動員方隊入場，整個小鎮(zhèn)都沸騰了，操場上人山人海，擠滿了前來看熱鬧的人們。穿著徐老師縫好的黃膠鞋，英華越戰(zhàn)越勇，果然都拿了第一，前來看運動會的爹媽頓感光彩無比，雖然媽媽重男輕女，平時對這丫頭片子不怎么待見。
　　 第二天的課堂上，徐老師真的拿來了一雙系帶的白鞋，說是兌現(xiàn)獎勵，在全班同學(xué)艷羨的目光中，英華換下破膠鞋，穿上了小白鞋，此時她得意洋洋，認為這是通過自己努力才得到了鞋子，哪里知道徐老師是民辦教師，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塊錢，這一雙鞋就花了三塊五，徐老師自己也有三個孩子需要供養(yǎng)呢！
　　 這雙美觀而且又象征著榮譽的白鞋，英華特別珍視，走路也是左顧右盼，不再像以前那樣蹦蹦跳跳，肆無忌憚，唯恐弄臟了鞋子，偶爾不小心弄上了泥點子，她都會用心擦拭，然后拿白粉筆頭涂抹。因為這雙鞋，英華和徐老師更親近了，有事沒事都跑去老師家，給三個孩子念小人書，說是幫幫徐老師看看孩子，其實惦記著徐老師家小人書多。
　　 一個下雪天，她又到了徐老師家，看到老師還沒回來。家里六歲的大兒子領(lǐng)著兩個小弟弟在家，看到英華進來，就嚷著姐姐姐姐講故事，于是英華就給他們念起了小人書《迷惑人的魚塘》。還沒念完，徐老師披著一身雪花兒進了門，她摘下紅圍巾，抖了抖上面的雪，搭在了椅背上，又開始撲打衣服上的雪。頓時，英華被徐老師那件藍底云紋的襖罩吸引住了，她覺得有了這件衣服的襯托，滿臉慈祥的徐老師更漂亮了，愣了一會兒神，她竟然不自覺溜出了這樣一句話：“老師，這衣服太好看了，等你穿小了，送給我好嗎？”
　　 徐老師被逗笑了：“哈哈，老師都是三十好幾的人，哪里還會像你們小孩兒，長得快，衣服就小了……不過，我可以送給你，那咱們約定，這馬上就期末考試了，如果你都得雙百，老師就把這件衣服送給你！”
　　 英華高興極了，回到家就和媽媽報喜，媽媽朝著她嘴丫子擰了一把：“你知道人家那件衣服得大半年的工資嗎，你怎么能張嘴就要，再說，就你這么一點點兒，能撐得起大人的衣服嗎？我真恨不得把你的嘴撕爛！”以前媽媽打罵，她都感覺委屈，這回覺得不屈，明白自己太不懂事了，她開始感覺到徐老師那份愛的分量了。
　　 直到學(xué)期末，徐老師天天都穿著那件漂亮的襖罩出現(xiàn)她面前，每每看到這件衣服，她感覺到了徐老師對她的期望，于是更加努力了，一定要考個好成績報答老師。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果真都是雙百。公布成績那天，徐老師沒穿那件襖罩，棉襖上套了一件紅格子上衣，手里拿著一個報紙包，走上講臺，她將紙包放在講臺上，對大家說：
　　 “李英華同學(xué)勤奮刻苦，這次又得了雙百，所以我要兌現(xiàn)承諾，獎勵一件襖罩，請李英華同學(xué)上臺領(lǐng)獎！”
　　 英華登時愣住了，慌忙說：“老師，我不要，我長得小，穿不了你的衣服！”
　　 徐老師滿臉慈祥，她還是讓英華上了講臺，打開紙包，拿出襖罩：“看，我都按照你的身材改小了，這回我可是真是不能穿了，拿著吧，希望你踩著這衣服上的云彩卷兒，變成金鳳凰，飛出大山溝！”
　　 英華接過衣服，淚水奪眶而出，這一刻她真的長大了！
　　 此后，英華一直珍藏著著襖罩，每每看到它，渾身就充滿了力量，初中、高中都是名列前茅，她立志要考師范，當一名像徐艷老師那樣的好老師。
　　 第一年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被媽媽藏了起來，理由是哥哥復(fù)讀需要一筆錢，沒有辦法供她；第二年通知書被媽媽撕掉了，理由是哥哥和她只能供一個人上大學(xué)，無奈，英華決定不考了，幫媽媽開小賣店。
　　 滿懷理想的英華哪里會甘心呢，她經(jīng)常會翻出那件襖罩，想念著已經(jīng)搬到縣城的徐老師，于是又拿起了書本，開始自學(xué)。一天，一個特殊的顧客來到了小賣店，原來是好久不見的徐艷老師，如今她已經(jīng)考上了公辦老師，在縣城小學(xué)教書，聽說了英華的坎坷經(jīng)歷，專程坐長途汽車來做媽媽的工作了！
　　 “英華是我看著長大的，是個好苗子，咱們可不能耽誤孩子，人都說，姑娘是媽的小棉襖，英華這孩子實誠，將來有了好工作，你不跟著有福了嗎？……我知道你們供孩子有困難，今年就去縣里復(fù)讀，住在我家，吃喝都不用你們管！……”
　　 徐老師一番苦口婆心，終于感動了媽媽：“黃金有價情無價，從小，你就對她這么上心，比我這當媽的做得都好，丫頭，到什么時候也別忘了徐老師的恩情呀！”
　　 在徐老師家住了一年，英華如愿以償考上了師范學(xué)院，成了一位中學(xué)語文教師，她接過了徐艷老師的接力棒，傳遞著大愛，幫助許許多多學(xué)生走出了大山，成為了縣城里家喻戶曉的好老師，還榮獲了全國模范教師、全國優(yōu)秀班主任的稱號，多次接受過記者采訪呢！
　　 每次談到自己的成就，她都要談到自己珍藏的那件襖罩，講起她和徐艷老師的故事……